政见不合(16)
“嘿——!”
随着卫青一声暴喝,车轮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泥坑里抬了出来。
卫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随手抓起搭在车辕上的湿衣服擦了擦手,转身朝江寻走来。
他走到江寻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能走了?”他问,语气算不上好。
江寻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外袍和毯子递了过去。
卫青看了一眼,没接。
“拿着。”
他说。
“南边比这儿更潮,你这身子骨,别没到地方就先散架了。”
他说完,也不等江寻回答,转身就走,声音洪亮地传遍林间。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江寻抱着那两件东西,僵在原地。
怀里,那属于卫青的、霸道而温暖的气息,再一次将他包裹。
这一次,却似乎,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第11章 当众打他脸!
车队重新启程时,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尽。
江寻抱着那件外袍和狼皮毯子。
指尖触及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一种是粗布的磨砺,一种是皮毛的温软。
可它们都带着同一种味道,属于卫青的,霸道得不讲道理。
他上了马车,将那两样东西放在角落。
那姿态,仿佛是两块会烫伤人的烙铁,既不想碰,又不能扔。
车帘晃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是卫青。
他那匹心爱的乌骓马,大概是昨夜折腾得狠了,此刻正由亲兵牵着,怏怏地跟在车后。
卫青一屁股坐下,车厢都跟着沉了沉。
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半空间,双腿伸展,几乎要碰到江寻的袍角。
“看什么?”
卫青察觉到江寻的视线,从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哝。
“老子的马也要歇脚。”
江寻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车厢逼仄,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昨夜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那滚烫的体温,那蹭在颈窝的发丝,都成了空气中无形的针,一下下刺着江寻的神经。
他病后的身体依旧虚弱。
那股被暂时驱散的寒意,又开始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爬。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
眼角的余光,瞥向角落那团毛茸茸的狼皮。
拿,还是不拿?
拿了,便是承认自己离不开这莽夫的东西。
不拿,他怕自己真会如卫青所说,没到地方就散了架。
御史大夫的骄傲,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终,他伸出手。
动作僵硬地将那张狼皮毯子拽了过来,盖在腿上。
一股粗糙的、干燥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将那股阴寒驱散。
他紧绷的背脊,在自己都未曾察觉间,松懈了半分。
“呵。”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江寻抬眼,正对上卫青那双兴致盎然的虎目。
“江大人不是嫌脏么?”
卫青懒洋洋地靠着车壁,像一只终于抓到对手错处的豹子。
“怎么,这会儿又不嫌了?”
“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紧。”
江寻面不改色,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冷。
“江某若在此倒下,岂非遂了某些人想看笑话的心?”
“某些人?”卫青挑眉,“江大人这张嘴,病了也不饶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昨夜也不知是谁,跟只没骨头的猫似的,一个劲儿往人怀里钻。”
“怎么,卫某这人形汤婆子,用着可还顺手?”
“你!”
江寻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气的,是羞的。
他活了三十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狼狈。
“卫将军,”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昨夜之事,你若再提半个字,休怪江某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言行无状,轻浮无度’!”
这威胁,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卫青看着他那双因羞愤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着那张失了血色、却偏偏泛着薄红的嘴唇,心里那股恶趣味,忽然就淡了。
他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窗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厢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坐立难安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空气里那股属于卫青的味道,似乎与江寻腿上毯子的暖意,融为了一体。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马车缓缓停下。
“将军!大人!”
亲兵在车外高声禀报。
“前方官道,被南边逃来的灾民堵住了!”
卫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掀开车帘。
江寻也跟着望出去。
只见前方官道上,黑压压地跪坐着一大片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一片荒原。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汇成一股沉默的、绝望的洪流,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老者,被几个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卫青翻身下车,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挡在车前。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江寻的眉头紧紧蹙起,也跟着下了车。
一股混杂着酸腐、汗臭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官爷……求求官爷行行好……”
那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也跟着跪倒一片,头颅磕在泥地里,沉闷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