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7)
“洪水把家都冲没了,地也没了……我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求官爷开恩,给口吃的吧!”
老者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的血。
江寻的心,被这声音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向车队后方,那里装着他们先行携带的,用以打点沿途官府的少量粮食。
“开粮。”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身侧的内侍官下令。
“不可!”
卫青断然喝止,他上前一步,挡在江寻与那群灾民之间。
“江寻,你疯了?”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警告。
“我们总共才带了多少粮食?这点东西撒下去,杯水车薪!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再遇上,你给还是不给?我们还没到灾区,自己就先断了粮!”
“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江寻绕开他,直视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卫青,这是人命!”
“我知道是人命!”
卫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但我们是来赈灾的,不是来送死的!这群人里,谁知道有没有趁乱作恶的流匪?一旦开仓,秩序一乱,他们为了抢粮打起来,死的人更多!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又是这句“妇人之仁”。
从朝堂,到荒野。
江寻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都熄灭了。
“在将军眼里,除了镇压,便是杀戮。”
“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你看来,与北狄的蛮兵,又有何异?”
“至少北狄蛮兵不会跪下来求你!”
卫青也被激出了真火,他双目赤红,指着那群灾民,声音都在发抖。
“你以为你给他们一点吃的,就是救了他们?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养蛊!是把刀子递到他们手上,让他们自相残杀!”
一个主张“仁德安抚”。
一个信奉“铁腕秩序”。
两种水火不容的信念,在这片泥泞的官道上,在无数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撞得火花四溅。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因为体力不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她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一只濒死的小猫。
这声哭,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卫青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僵住了。
江寻不再与他争辩,大步走向那对母子。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那妇人的鼻息,又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
“只是饿晕了。”
他站起身,回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卫青脸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质问。
仿佛在问,你的铁血安邦,能救活这个孩子吗?
卫青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窒。
胸口那股翻涌的怒火,竟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硬生生浇熄了半截。
他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又看了看江寻那双干净得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眼睛。
“操。”
卫青狠狠骂了一句,转身从自己的马上解下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动作粗鲁地掰开那妇人的嘴,灌了几口水。
然后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的干粮,硬得像石头。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那孩子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环视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声音洪亮如钟。
“所有人,听着!”
“我们是朝廷派往南地赈灾的钦差,车上是救灾的物资,不是给你们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镇国将军卫青,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他一指身后的亲兵队。
“把我们自己带的干粮,全部分下去!”
“一人一块,一个水囊,仅此而已!”
“拿了东西,即刻让开官道!”
他的手,重新按回刀柄,眼神冷得像冰。
“若有趁乱作祟者,格杀勿论!”
第12章 莽夫的道理,字字诛心!
“格杀勿论。”
四个字,淬着冰,砸进泥泞里,没有溅起一丝声响。
可那股寒意,却顺着所有灾民的脊梁骨,寸寸攀爬。
人群中最后一丝骚动的苗头,被这四个字瞬间掐灭。
卫青的亲兵动了。
他们像一具具沉默的战争傀儡,解下自己的干粮袋,两人一组,一人按刀,一人分发。
没有言语。
没有安抚。
他们走到每一个跪着的灾民面前,将一块黑硬如石的干粮,一个水囊,放在他们身前的泥水里。
不多,不少,精准得冷酷。
分发完毕,转身,走向下一个,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整个官道,只剩下雨后泥水滴落的微响,和灾民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江寻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刚被救醒的妇人,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干粮掰碎,先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则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掌心掉落的碎屑。
他看见一个白发苍公,抱着那块能硌掉牙的干粮,浑浊的老泪混着泥水,从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无声淌下。
他也看着卫青。
那人就站在灾民与车队之间,像一尊沉默的界碑。
他身上那股血与火淬炼出的煞气,比所有亲兵出鞘的刀锋加起来,都更具威慑。
江寻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