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3)
江寻没理会他们,只对堂下那些书吏道。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指着那堆账册。
“一个时辰。”
“把所有与这几家粮行有关的账目,全部找出来,分门别类,摆在他们面前。”
“谁找得最多,最准,谁就可以回家了。”
“至于其他人……”
江寻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如死灰的粮行掌柜。
“就留下来,陪他们聊聊吧。”
这话一出,堂下的书吏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瞬间动了起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他们疯了一样扑向那堆账册,翻找,核对,争分夺秒。
原本死气沉沉的公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喧闹的算学馆。
卫青靠在门边,看着这堪称荒诞的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账本子也能当武器使。
这酸丁,诛心。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已经分门别类地摆好了十几摞账册,每一摞都对应着一个粮行掌柜。
江寻走到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掌柜面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周掌柜,渝州‘德盛昌’米行的东家。”
“官府记录,今年三月,你行从外地购入米粮三千石。可渝州府的入城关税记录上,却只记了八百石。”
“你猜猜,那消失的两千二百石,去哪儿了?”
周掌柜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大人,草民冤枉!是……是账房记错了!”
“记错了?”
江寻轻笑一声,又拿起另一本。
“那这本,刘知府的小妾上个月在你行支走五百两银子,账目上却记作‘修缮仓房屋顶’,也是记错了?”
他每说一句,那周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
江寻不再看他,将账册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卫将军。”
一直看戏的卫青,终于被点了名。
他站直身子,走了过来。
“江大人有何吩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本官怀疑,”江寻指着那几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商人,“这几家米行,私藏官粮,意图不轨。按律,当查抄其全部家产,封其所有商铺、粮仓。”
“可本官手下,无人可用。”
江寻转过头,看着卫青。
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竟透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卫青懂了。
这酸丁,是在向他讨要那把最快的刀。
用他的刀,去办他用笔办不了的事。
一种奇异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猛地撞进卫青的心口。
他看着江寻那张写满了“不得已”的脸,忽然觉得,这种被他的死对头全心依赖的感觉……
真他娘的不赖。
“江大人说笑了。”
卫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狼。
“卫某奉旨护卫钦差,为大人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吼道:“来人!”
副将立刻冲了进来。
“点三百人,跟我走!”
卫青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江大人,”他回头,冲着江寻挤了挤眼,那表情,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您就在这儿喝着茶,等着。天黑之前,卫某保证,把这几只肥老鼠的粮仓,给您一粒米不剩地搬回来!”
说完,他便大笑着,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嚣张的背影,听着府衙外响起的,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
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渝州府衙的下一步章程。
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笔尖落下,墨迹清晰。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能被付诸实行。
第16章 以我人头作保!卫青当场看呆!
卫青这一去,便是大半个白天。
府衙前堂,风从穿堂过。
纸张哗哗作响,是堂内唯一的声息。
江寻就坐在这片声响中央,面前的白纸上,墨迹已积了半尺。
开仓。
放粮。
登记户籍。
招募劳工。
修葺河堤。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救命的章程。
他写得很慢,落笔极沉。
这不是在京城安逸书房里的沙盘推演。
他笔下的每一划,都关乎着城外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堂下的书吏早已被放走,只留下一个胆子最小、业务却最熟练的,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不敢出。
日头偏西。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堂内浮动的灰尘都染成了齑粉。
一阵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前堂的死寂。
卫青回来了。
他像一阵狂风刮进大堂,裹挟着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玄色的劲装上,溅满污渍,有泥点,有粮屑,还有几点已经发黑的暗红。
他脸上蹭了一道灰,配上那双亮得骇人的虎目,活像刚从地府里杀出来的恶鬼。
“江大人。”
卫青一屁股坐到江寻对面,身下的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是谁的,对着壶嘴就猛灌。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喉结滚落,也浇熄了他身上几分灼人的火气。
“啧,渴死老子了。”
他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江寻终于从纸堆里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