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4)
他的目光在卫青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沾满污渍的衣襟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如何?”
“什么如何?”
卫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
“你那几只肥老鼠的窝,都给掏干净了。”
他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将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江寻面前。
“江大人,这是清点出来的粮数。”
江寻接过册子,翻开。
他的指尖划过上面潦草却清晰的数字,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德盛昌,存粮一万三千石。
永丰号,存粮九千七百石。
……
五家粮行,合计查抄出米、麦、杂粮,共计四万余石。
这个数字,比渝州府库里剩下的陈粮,还要多出一倍。
江寻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四万石粮食。
四万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每一粒米,都浸透了灾民的血与泪。
“可有人反抗?”他问,声音很轻。
“有。”卫青的语气轻描淡写,“德盛昌的护院不开门,还敢动刀子。”
“然后呢?”
“没然后了。”卫青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老子的兵不是吃素的。卸了他们的胳膊,现在都在大牢里跟他们主子作伴。”
江寻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莽夫虽然行事粗暴,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可靠。
他用最直接的手段,斩断了所有麻烦。
“辛苦了。”
江寻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卫青的心湖。
卫青掏耳朵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寻,那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这酸丁……
在跟自己说“辛苦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寻却没再看他,将那本记录着救命粮草的册子放到一边,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告示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将告示递给一旁的内侍官。
“传令,此告示,即刻贴满渝州城内外。另,在城东、西、南三处,搭建粥棚与招工处,明日一早,准时开棚。”
“是。”
卫青伸长脖子,瞥了一眼那告示上的内容。
“以工代赈?”他念出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意思?直接发粮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
“白给的粮食,养懒汉,也养乱民。”江寻端起卫青没喝完的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他们才会珍惜,才知敬畏。”
“狗屁道理。”卫青嗤之以鼻,“饿疯了的人,有力气给你干活?”
“所以,第一天,施粥。”江寻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管饱。让他们知道,朝廷有粮,饿不死他们。从第二天起,才凭工分换粮。”
卫青看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文官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江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明日开棚,灾民聚集,城中秩序,便要劳烦卫将军了。”
“自然。”卫青拍着胸脯,“老子的人早把城里要道都看住了,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正好拿来祭旗。”
他说完,站起身,活动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行了,你的事说完了。老子饿了,饭呢?”
江寻抬眼,看了看天色。
“将军想吃什么?刘知府私藏的熊掌,还是粮商家抄出的鱼翅?”
卫青的脸,瞬间黑了。
“江寻,你他娘的故意恶心我是吧?”
江寻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转瞬即逝。
“后厨备了白粥馒头,管饱。”
***
第二日,天未亮透,渝州城从噩梦中苏醒。
三处粥棚前,早已排起望不到头的长队。灾民们扶老携幼,脸上带着麻木、怀疑,和一丝被饥饿逼到绝路的疯狂。
卫青的亲兵,三人一组,分列两侧。
他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浑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整个队伍,安静得可怕。
辰时,粥棚准时开棚。
当第一勺冒着热气、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米粥,舀进灾民破了口的碗里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喝了一口粥,便嚎啕大哭。
哭声像一个信号。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痛苦、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卫青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看着楼下哭声震天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哭什么哭!吵死了!”他烦躁地骂道。
江寻就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热茶。
“他们在谢恩。”
“谢恩?”卫青回头,瞪着他,“对着一碗粥哭,也叫谢恩?”
“对他们来说,这碗粥,就是天恩。”
江寻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些痛哭流涕的人。
“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就是天。”
卫青沉默了。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楼下那些人,昨天还像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饿狼,今天,却哭得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
而这一切,只因一碗粥,和那个坐在他对面,脸色比纸还白的酸丁。
粥足饭饱,力气回笼,江寻的第二道章程开始了。
招工处前,一名书吏正大声宣读着告示。
“……凡我大周子民,年十六至五十者,皆可应募!疏通河道者,一日二十文!修补城墙者,一日十五文!……凭工牌,每日可换取米粮五升,或相应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