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5)
人群先是窃窃私语,继而,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一天能换五升米?”
“真的假的?”
“干一天活,就能让全家吃饱?”
一个胆大的汉子挤到前面,高声问道:“官爷!我们要是干了活,你们不给粮食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茶楼上,江寻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本官,御史大夫江寻,奉天子之命,巡查南地。”
人群死寂。
江寻的目光扫过楼下每一张仰起的、惶恐而又充满希冀的脸。
“本官在此,以头顶乌纱,以项上人头作保。”
“朝廷,绝不欠你们一文钱,一粒米!”
那声音,掷地有声!
人群死寂了一瞬。
御史大夫!钦差大人!
这两个名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草民愿往!”
“我去修河堤!”
“算我一个!”
报名的人潮,瞬间冲垮了简陋的栏杆。
卫青站在江寻身后,看着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可他说出的话,却比千钧巨石,更能安定人心。
这一刻,卫青忽然觉得,这酸丁,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
他手里没有刀。
可他的话,他的风骨,就是最锋利的剑。
能斩断绝望,也能……诛了人心。
第17章 他的人头,比本将军的刀还管用!
茶楼上的风,灌满了江寻的袍袖。
楼下,那一声声“草民愿往”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冲刷着渝州城里多日来的死气。
卫青站在他身后,像一尊被钉住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江寻的背影。
那腰杆挺得笔直,在漫天尘光里,清瘦得惊心动魄。
可就是这么个单薄的身子,方才用一句“以我人头作保”,就撬动了整座死城。
这股力量,无形,无影,却比他麾下最锋利的陌刀,更叫人心头发麻。
“喂。”
卫青的喉咙有些干。
“你就不怕他们拿了你的保证,转头就闹事?”
江寻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
“他们求的,不过是一条活路。”
他吹开水面的浮沫。
“我给了,他们便不会闹。若连活路都不给,就算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迟早会死。”
这道理简单得近乎残酷,卫主却无法反驳。
他想起官道上那些绝望的眼睛,又想起粥棚前那些痛苦的脸。
“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文人的心眼子,真他娘的……”
他想说“不是东西”,可话到嘴边,看着江寻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挺管用。”
***
以工代赈的政令,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渝州轰然运转起来。
次日,卫青一大早便被城中鼎沸的人声吵醒。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只见街道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灾民,此刻竟三五成群,扛着锄头,推着板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
他们衣衫依旧褴褛,面孔依旧蜡黄,可那双眼睛里,却点燃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这景象,比他见过最整齐的军阵,还要让他心头震动。
他洗漱完毕,抓了个馒头就往前堂走,却扑了个空。
问了人才知道,江寻天不亮就出去了。
“那酸丁,不要命了?”
卫青眉头一皱,也顾不上吃饭,大步流星地出了府衙。
城南,疏浚河道的工地上,人声喧哗,热火朝天。
成千上万的劳工,正挥汗如雨,将河道里淤积的泥沙一筐筐地清运出来。
卫青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江寻。
那人没坐轿,也没骑马,就站在河堤上,身边只跟了两个书吏。
他正对着一张图纸,跟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说着什么。
晨风烈冽,吹得他衣袍鼓荡,整个人立在悬崖般的堤坝边缘,摇摇欲坠。
卫青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图纸,粗声粗气地吼道:“你来这儿干什么?嫌命长?”
江寻正说得专注,被他吓了一跳,蹙眉抬头:“将军来得正好,看看这清淤的法子可还妥当。”
“妥当个屁!”
卫青看也不看图纸,指着那些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里刨食的劳工。
“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老子手下的兵,半天就能干完他们一天的活!”
“将军的兵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与民争利的。”
江寻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们慢些,但求的是一口饭吃。干得快了,明日吃什么?”
卫青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瞪着江寻,想骂他“妇人之仁”,可看着工地上那些虽然缓慢、却井然有序的队伍,看着那些领到工牌后、脸上露出质朴笑容的汉子,那具骂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酸丁的法子,看似又慢又蠢,却让每一个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这他娘的,也是一种道理。
“你!”
卫青指着江寻,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少站在这风口上,病刚好就想再躺回去?”
江寻没理他,转身又跟那老工匠讨论起加固堤坝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