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6)
卫青看着他那副浑然忘我的模样,一肚子火没处发,只能黑着脸站在一旁,活像一尊索命的门神。
他看着江寻的嘴唇,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发白。
看着他偶尔因站得久了,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后腰。
卫青心里那股烦躁,渐渐变了味。
这酸丁,真是个死要面子的蠢货。
临近中午,日头毒辣起来。
江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些。
卫青终于忍无可忍。
他上前一步,抓住江寻的胳膊,几乎是提着他,就往堤坝下的凉棚走。
“你干什么!”
江寻挣扎,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闭嘴!”
卫青把他按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又从亲兵手里夺过一个水囊,硬塞进他怀里。
“喝水!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扛回府衙!”
江寻被他这通蛮不讲理的操作气得胸口起伏,只能瞪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因着薄怒,水光潋滟,钩子似的。
卫青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向别处,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看什么看!老子是怕你死半道上,回去没法跟陛下交差!”
江寻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底那股被冒犯的火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
他低下头,打开水囊,默默地喝了几口。
水囊上,还带着卫青掌心的灼人温度。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工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凭什么多拿一个工牌!我看见了,你今天早上就来晚了!”
“放屁!老子天不亮就来了!是你自己手脚慢,还想赖别人!”
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揪着对方的衣领,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的劳工也纷纷围了上来,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卫青的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我去处理。”
他刚要起身,却被江寻按住了。
“将军的刀,还是省些力气吧。”
江寻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缓步走了过去。
他一出现,那股清冷淡漠的气场,便让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怎么回事?”他问。
那两个争吵的汉子看见是他,气焰都弱了半截。其中一个告状道:“大人,他偷懒,还想多领工分!”
另一个立刻反驳:“我没有!是他诬赖我!”
江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一个身材壮硕,孔武有力。另一个则瘦小干枯,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
他又看了看两人脚边的泥筐,一个满了大半,一个却只装了浅浅一层。
“你,”江寻指着那个瘦小的汉子,“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赵四。”
“你,”他又指向那个壮汉,“你叫什么?”
“李大牛!”壮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江寻点了点头。“李大牛,你一天能挑几筐泥?”
“二十筐!”李大牛拍着胸脯,很是自得。
“你呢?”江寻又问赵四。
赵四的脸涨得通红,嗫嚅道:“小的……小的力气小,一天……最多十筐。”
江寻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围观的劳工也明白了什么,看向李大牛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鄙夷。
李大牛的脸,也由红转白。
“本官的规矩,是以工换粮,多劳多得。”
江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也绝不允许,恃强凌弱,欺压同胞。”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负责记工分的书吏。
“从今日起,工分牌分两种。一种力工,一种杂工。凡青壮男子,皆为力工。老弱妇孺,可领杂工。力工一日,可换米五升。杂工一日,可换米三升。”
“李大牛,你身强力壮,却与老弱争利,可知羞耻?”
李大牛的头,彻底垂了下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英明!”
“江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称呼。
赵四更是“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江寻就磕头。
江寻侧身避开,只道:“起来吧。拿着你的工牌,去换米,回家给你婆娘孩子做顿饱饭。”
卫青站在凉棚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江寻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只凭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械斗的纷争。
他不仅平息了争端,还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服。
这他娘的……
卫青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江寻这酸丁,杀人不用刀,诛的是人心。
傍晚,两人回到府衙。
晚饭依旧是白粥馒头,可桌上的气氛,却不再是剑拔弩张。
江寻是真的累了,喝了半碗粥,便有些撑不住,眼皮直打架。
卫青看着他那副随时要栽进碗里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骂他活该,谁让他不爱惜自己身子。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吃完了就滚去睡。”
江寻抬起迷蒙的眼,看了他一眼,也没力气反驳,点了点头,便起身回房了。
卫青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看着江寻离去的方向,那扇门板背后,是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死对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比他这镇国将军,更能让那群饿疯了的灾民,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献上他们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