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7)
卫青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白天江寻那句掷地有声的“以我人头作保”。
他忽然觉得。
江寻这个人,他的话,他的风骨,甚至他那颗看似脆弱的脑袋……
都比自己腰间的宝刀,管用多了。
第18章 勒住那截细腰,卫青脑子炸了!
渝州城活了过来。
不过短短数日,城里城外,像是换了一方天地。
街面上有了行色匆匆的路人,河堤上有了号子震天的劳工,就连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死气,都被饭食的香气和人的汗水味冲淡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卫青却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就像一头被关进羊圈里的猛虎,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踱步,眼睁睁看着江寻将渝州这盘死棋,一步步盘活。
那酸丁,简直有毒。
他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不是在河堤监工,就是在府衙审阅卷宗。他那张嘴,能将最刁滑的胥吏说得冷汗涔涔,也能让最麻木的灾民,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他用最温和的手段,做着最雷霆的事情。
卫青靠在府衙的廊柱上,看着院中那人。
江寻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渝州水利图。
他一手执笔,另一只手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紧锁,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汁的苦味仿佛能穿透空气,江寻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毫无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可他只是闭眼缓了口气,便又低下头,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张图纸上。
卫青的眉心,也跟着拧成一个疙瘩。
“喂。”
他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了过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自个儿累死,好让我给你收尸?”
江寻头也未抬,笔尖在图纸上精细地游走,声音平淡无波。
“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城外跑两圈马,免得一身的力气,憋出病来。”
“你!”
卫青被他噎得一口气顶在胸口。
他伸出大手,一把按住那张图纸,粗暴地逼着江寻抬起头。
“你到底在看什么鬼东西?这几天跟魔怔了似的。”
“我在看,水是怎么来的。”
江寻的目光,终于从图纸上移开,落到卫青脸上。
那双桃花眼里,清冷如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认真。
“渝州上游,有一座白马渡,是截断西川水脉的唯一堤坝。”江寻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刘昌为了保住下游富绅的良田,私自掘开了白马渡的副坝,引洪水改道,才淹了这数万顷的民田,造就了这满城的灾民。”
这些事,卫青已经知道了。这些天审问刘昌,那肥猪早就招了。
“人也抓了,粮也放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去看看。”
江寻重新低下头,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看看那道被掘开的口子。”
卫青愣住了。
“去看那个?那地方离城几十里,全是山路,前几日下过雨,泥泞不堪,你去做什么?”
“去确认,他是怎么掘开的。”江-寻的笔尖,在图纸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墨点。“也想看看,被毁掉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卫青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疯了?你这身子骨,还没出城门就得散架!”
江寻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将军的差事,是护卫本官。本官要去哪儿,将军跟着便是。”
那眼神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卫青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再看看他那比女人还细的腰身,心头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行!要去是吧?老子陪你去!”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死半道上,可别怪我直接把你埋了!”
半个时辰后,一队轻骑自渝州北门而出。
江寻到底还是没能骑马。
他被卫青粗暴地塞进了一辆从府衙找出来的、最结实的马车里。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每一次颠簸,都像要将人的骨头晃散架。
江寻一手抓着车窗,一手死死按着桌上的图纸,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被晃得愈发惨白。
卫青骑着高头大马,紧跟在马车旁。
他时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江寻那副摇摇欲坠、却偏要死撑着的模样。
他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都说了别来,非要来找罪受!”他没好气地冲车里吼了一句。
江寻闭着眼,缓了口气,才道:“将军若嫌路不好走,可以回去。”
“你他娘的……”
卫青把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狠狠一抽马鞭,一言不发地跑到前面开路去了。
行至一处陡坡,马车彻底被陷住了。
卫青跳下马,看着那半截都陷进泥里的车轮,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下来!”他冲车里吼道。
车帘被掀开,江寻正要往下走,目光触及脚下那片没过脚踝的烂泥,他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动作。
洁癖。
卫青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他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弯腰,在江寻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他整个人扛上了肩。
“卫青!你放肆!”
江寻的惊呼被颠簸尽数吞没。
世界猛地倒转过来。
他整个人像个米袋子一样被甩在卫-青宽阔的肩上,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那股属于卫青的,混合了汗水和烈日的雄性气息,霸道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