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28)
卫青却不管他的挣扎,扛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泥地,将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坡顶的实地上。
“讲究的酸丁。”
卫青丢下四个字,转身去招呼亲兵推车。
江寻站在原地,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当他看到卫青和士兵们一起,喊着号子,将沉重的马车从泥泞里推出来时,那到了嘴边的斥责,却又说不出口了。
这莽夫……虽然粗鲁,竟该死的可靠。
白马渡的景象,比图纸上描绘的,要惨烈百倍。
曾经坚固的堤坝,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浑浊的洪水早已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冲毁的房屋残骸,还有被泡得发白的牲畜尸体,交错堆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江寻站在豁口边缘,久久无言。
他带来的书吏,早已跑到远处吐得脸色发青。
卫青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见惯了战场的惨烈,那是刀剑加身的残酷。可眼前这副景象,却是天灾混着人祸,无声无息地,就吞噬了无数人的家园与性命。
江寻没有理会那股恶臭,他绕着豁口,仔细地查看。
“将军请看这里。”他忽然开口,指向一处土坡的断面。
卫青走过去。
那断面上,泥土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最底下,还能看到一些深陷的、半月形的印子。
“是铁锹。”卫青一眼就认了出来,“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堤坝最薄弱的内侧,同时挖的。”
“不止。”江寻蹲下身,从泥里捻起一点灰白的粉末。
“这是石灰和糯米混制的泥浆,用来加固堤坝的。你闻。”
卫青凑过去,一股极淡的、刺鼻的酸味钻入鼻腔。
“是醋。”
卫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有人用醋,提前软化了这片堤坝的结构。”
先用酸醋腐蚀,再用人力挖掘。
内外夹击,只等洪水一到,这道堤坝便会瞬间崩溃,不留一丝痕迹。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这根本不是一个渝州知府刘昌,能想出来的法子!
就在这时,江寻脚下一滑。
他看得太过专注,没注意脚下是一块被水流掏空了的松土。
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着豁口下方的乱石堆滑去。
“小心!”
卫青的吼声还未落下,身体已经动了。
他几乎是在江寻滑倒的瞬间,便猛地一步跨过去,长臂一伸,如铁钳般死死揽住了江寻的腰,将他整个人暴力地向后带了回来!
“砰!”
江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滚烫坚硬的胸膛。
后背紧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肌,鼻息间全是卫青身上那股灼人的热气。
一条铁臂,还死死地箍在他的腰上。
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江寻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路!”
卫青暴躁的吼声在头顶炸开,将他惊得一个激灵。
他猛地推开卫青,踉跄着退后两步,才站稳身子。
“多……多谢。”
江寻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都有些不稳。
“谢个屁!”
卫青的脸色也很不自然,他松了松那只还残留着惊人触感的手,骂骂咧咧道,“你要是摔下去,老子还得下去捞你,更麻烦!”
他说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江寻的腰。
真他娘的细。
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卫青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甩了甩头,想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江寻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案情上。
“此事实在蹊跷,绝非刘昌一人所为。”
卫青也顺势接话,掩饰自己的失态:“能调动这么多人手,用这种法子毁堤,背后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一个贪赃枉法的渝州知府,已经搅得生灵涂炭。
那他背后,那个敢拿数万百姓性命做赌注的黑手,又该是何等人物?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尸骸的腐臭。
江寻看着满目疮痍,忽然觉得,他们此行南地,要对付的,或许不只是一场天灾。
而是一场,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人祸。
第19章 京城黑手浮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煎熬。
山风卷着白马渡那股洗不掉的腐臭,钻进车厢,黏在江寻的喉咙里,让他胃里阵阵翻滚。
可比这股味道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腰间那片挥之不去的触感。
卫青的那只手。
即便隔着几层衣料,那股蛮横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也仿佛在皮肉筋骨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烙印。
江寻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袖中的指节无声收紧。
他活了三十年,向来与人疏离,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界线。何曾被人如此粗暴地、毫无缝隙地掌控在怀里?
那感觉……陌生,惊心,悍然之气几乎要将他劈开。
车外,卫青骑在马上,脸色比渝州的天还阴沉。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江寻那截细得不像话的腰。
软的。
韧的。
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掌控。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卫青的脑子里,让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又回头,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江寻靠着车壁,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影。那张总是刻薄的嘴唇,此刻抿着,竟显出几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