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3)
“备马!回府!叫大夫!快!”
卫青抱着江寻,冲出草棚,对着亲兵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怒吼。
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闻的、剧烈的颤抖。
他将江寻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而上,坐在他身后,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将那具滚烫的身体完全圈禁在怀里,死死挡住外面肆虐的风雨。
怀里的人,呼吸微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卫青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战场上,刀剑加身,生死一线,他都未曾怕过。
可此刻,抱着这个随时可能会断气的酸丁,一股灭顶的恐惧,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倒灌上来。
“驾!”
他狠狠一抽马鞭,骏马如离弦之箭,在泥泞的官道上亡命狂奔。
冰冷的雨水,滚烫的体温,隔着层层衣料,在两人之间野蛮地传递,分不清是谁的冷,又是谁的热。
卫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衙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将江寻放在床上,又吼着让人去烧热水,拿干净的衣物。
整个府衙,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大夫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被架了过来。
卫青就守在床边,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大夫的每一根手指上,那眼神,像是只要大夫说错一个字,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卫……卫将军……”老大夫被他盯得冷汗浸透了背脊,诊了半天脉,才战战兢兢地开口,“江大人这是……心力交瘁,忧思过甚,引动了旧疾。”
“什么旧疾?”
“是……是心病。此病根植于内,极难根除,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
“废话!”卫青暴躁地打断他,“老子问你怎么救他!不是听你在这儿放屁!”
“是是是,”大夫吓得一哆嗦,“下官这就开方子,先为大人退烧。只是……这病,终究是养重于治。将军,江大人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强弩之末。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一寸寸地,钉进了卫青的心里。
他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那张总是挂着讥讽和冷漠的脸,此刻安静下来,竟透出几分脆弱的稚气。长长的睫毛,像两把被雨打湿的蝶翼,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卫青忽然想起,在来南地的路上,江寻也曾说过,他得的是心病,药石无医。
那时他只当是这酸丁矫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矫情。
是真的。
送走了大夫,亲兵很快端了煎好的药进来。
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能把人熏个跟头的苦味。
卫青接过碗,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凑到江寻嘴边。
可那人双唇紧闭,牙关咬得死死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褐色的丑陋水痕。
“张嘴!”
卫青低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哀求。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卫青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他烦躁地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这酸丁,昏过去了都不让人省心!
最终,他停下脚步,重新端起药碗,坐回床边。
他死死盯着江寻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像是在战场上,做出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断。
卫青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
那股灭顶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然后,他俯下身。
一手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捏住江寻的下巴,强迫他微微张开嘴。
随即,将自己的嘴唇,不容抗拒地,贴了上去。
第22章 疯了!他用嘴喂药,夺命信指向东宫!
唇瓣相接的瞬间,卫青的脑子炸成了一片空白。
那股能把人苦到魂飞魄散的药汁,在他自己的口腔里率先引爆,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
可比这股苦味更霸道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江寻的唇。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反而因高烧而温软得一塌糊涂。
干裂,却不粗糙。
卫青来不及多想,甚至不敢多想。
他像在执行一道最紧急的军令,一手稳住江寻的下颌,微一用力,便撬开了那道紧闭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液渡了过去。
过程笨拙得像一场兵荒马乱的灾难。
药汁呛得江寻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一部分顺着嘴角滑落,在他惨白的颈侧留下一道狼狈的深褐色水痕。
卫青顾不上这些。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药灌下去。
他能感觉到江寻无意识的吞咽,那脆弱的喉结在他掌心下轻微滚动。
每一次滚动,都像一记闷锤,砸在卫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终于,一口药渡尽。
卫青猛地弹开,像是被炭火烫到,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呛咳起来。
仿佛要将肺里那股属于江寻的、混杂着血腥和药苦的气息,连同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一并呕出去。
“操……”
一声沙哑到失真的咒骂,从他喉咙最深处滚出。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搓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