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2)
许久。
他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终于极轻地,向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丝缝隙。
天,要亮了。
第21章 疯了!他咳血倒在他怀里!
那封送往京城的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焦灼的死寂中,一日日淌过。
渝州城,活了。
以工代赈的政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河堤每日都在加固,城墙一寸寸被修补。街面上腐烂的尸臭味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米粥的滚烫香气和泥土被翻开的清新。
卫青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像一头被锁在院子里的狼,每日除了巡视城中,便是回府衙,用目光灼烧江寻那张愈发失了血色的脸。
那酸丁,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渝州城的生机。
白日,他不是在河堤监工,便是在府衙与各级书吏议事,将渝州混乱的户籍、田亩、赋税,抽丝剥茧,重新梳理。
夜里,前堂的灯火总是亮到天际泛白。
他要将自己榨干,把一身骨血都溶进这座城的砖石草木里。
这日午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卫青风卷残云,江寻却只碰了面前一碟青菜,半碗饭未尽,便搁下了筷子。
“就这点?”
卫青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拿饭碗当酒杯品呢?”
江寻端起茶杯漱口,眼皮都懒得抬。
“食不言。”
“老子偏要言!”卫青的筷子在桌上猛地一拍,碟碗震得脆响,“你他娘的自己去照照!那张脸还能看吗?再过两天,阎王爷都不用动手,你自己就飘过去了!”
江寻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死水,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将军若看我不顺眼,可以不等我投胎,现在就结果了我。”
“如此,你回京也好交差,只说御史江寻,不幸病故。”
“你!”
卫青胸口猛地一堵,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想骂这人狼心狗肺,不知好歹,可对上那双清冷又透着死气的眼睛,那股烧到喉咙口的邪火,竟被硬生生冻住了。
这人是在拿自己的命,跟他赌气!
“懒得管你!”
卫青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在饭菜上,把碗碟砸得山响。
江寻不再看他,起身便要回书房。
可他刚站起来,身形就猛地一晃,眼前陡然一黑。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这一切,都被卫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
满口的饭菜,刹那间如同嚼蜡。
接下来的几天,江寻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咳嗽却越来越重。有时正与书吏议事,会突然没了声音,只能扶着额头,闭眼缓上许久。
卫青看在眼里,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好几次想冲过去,把那人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直接拖出来,摁到床上去。
可每次一对上江寻那双倔得能淬出冰的眼睛,所有粗暴的念头,最终都只化为一句硬邦邦的斥责。
“江寻,你再熬下去,就真要死在这儿了!”
江寻的回应,永远只有那句:“公务要紧。”
这四个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让卫青的拳头,次次都砸了个空。
直到第五日。
江寻带着几名工部书吏,去勘察一段新修的堤坝。
南地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城,瓢泼大雨轰然而至。
卫青得到消息,带着亲兵冒雨赶到时,江寻正站在一个简陋的草棚下,对着图纸,跟人激烈地争论。
狂风卷着雨水,蛮横地灌进草棚,潲湿了他半边衣袍。
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因一个泄洪口的位置,跟一名老工匠争得面红耳赤。
“……此处地势最低,若在此开闸,水势过猛,必会冲垮下游新建的村落!”江寻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尾音却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虚弱。
“大人,这……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几十年了,都是这么修的啊!”
“祖宗的规矩,就一定是活路吗!”
江寻往前逼近一步,还想再说什么,话头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彻底截断。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心肺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江寻!”
卫青的吼声穿透了雨幕。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草棚,一把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不要命了!”
手掌接触到的地方,烫得吓人。
江寻抬起头,想推开他,可手臂刚抬起,便无力地垂落。
那张捂着嘴的丝帕上,一朵红梅,正以一种刺破眼球的速度,迅速绽放、浸染。
血。
卫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了。
他眼中的整个世界,轰然褪色,只剩下那片红,那片能将人灵魂都灼穿的红。
“咳……”
江寻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咳,身体一软,便彻底失去意识,直直地向后倒去。
“江寻!”
卫青想也没想,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