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1)
江寻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写信吧。”
“现在?”
“现在。”
书案很快被清空,笔墨备好。
卫青抓起笔,却半天没动。他领兵打仗,军令写的都是“杀”“守”“攻”,这种需要拐弯抹角、传递复杂信息的信,他还真没写过。
“你来说,我来写。”卫青把笔往砚台里重重一戳,墨汁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江寻走到他身边。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清冽的墨气,钻入卫青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握着笔的手,莫名有些僵硬。
“称呼,‘黑狼’。”江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清冷平稳。
卫青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墨痕。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能让将军在京城托付身家性命的,除了你当年一手带出来的暗卫‘狼牙’,还能有谁?”江寻的语气平淡无波,“而‘黑狼’,是‘狼牙’的首领。”
卫青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这酸丁,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狼牙”是他麾下最秘密的一支力量,专为他刺探军情、执行绝密任务,除了皇帝和他最核心的几个副将,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江寻却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只淡淡道:“将军不必紧张,御史台的卷宗,比将军想象的要多。我只是恰好,记性不错。”
卫青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江寻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却忘了,这人是御史大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他手里握着的,是能让满朝文武都夜不能寐的秘密。
“继续。”卫青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握紧了笔。
“信中内容,这样写……”
江寻口述,卫青笔录。
一个说得清晰简洁,一个写得龙飞舞凤。
江寻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可怕,直指要害。从如何潜入瑞安堂的账房,到如何跟踪周德安的心腹,再到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摸出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卫青越写,心头越是震动。
他终于明白。
江寻口中的“查”,与他所理解的“查”,根本是两回事。
他的“查”,是刀子和拳头,是逼人开口的酷刑。
而江寻的“查”,是织网。
一张无声无息,却天罗地网的巨网。
他不逼猎物开口,他要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自己撞上刀口,留下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罪证。
杀人不见血。
这比直接动刀子,狠了何止百倍。
一封信写完,已是四更天。
卫青吹干墨迹,小心折好,用火漆封缄。他没有用私印,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冰冷的铁牌,在火漆上用力一按。
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赫然出现。
“我最快的信使,天亮就出发。一来一回,最多十天,必有消息。”卫青将信递给门外早已等候的亲兵,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亲兵领命而去,堂内又恢复了死寂。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江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一只大手,闪电般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滚烫,隔着几层衣料,温度烫得他一个激灵。
是卫青。
“撑不住了?”卫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江寻立刻站稳,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
“无妨。”
卫青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那截细瘦胳膊的触感仿佛还烙在掌心。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骂道:“死鸭子嘴硬。”
他转身,从食盒里拿出那两个没动的、已经冰凉的馒头,扔了一个给江寻。
“吃。”
江寻看着手里的冷馒头,眉头蹙起。
“不吃?”卫青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挑衅,“怎么,江大人非山珍海味不入口?还是嫌本将军吃过的东西脏?”
江寻没说话,只沉默地、小口地咬着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
卫青看着他那副秀气的吃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个大男人,吃东西跟猫似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心里的那股烦躁,又慢慢平息了。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在寂静的深夜里,啃着同样的冷馒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错、纠缠。
“喂。”卫青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了了,”卫青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回京之后,你我……”
他想说,你我还是死对头,井水不犯河水。
可话到嘴边,看着身边这个为了查案能把自己熬死的家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燃着冷火的眼睛,那句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江寻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卫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猛地站起身,将剩下的大半个馒头全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却凶悍异常。
“……回京再跟你算总账!”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竟带着几分狼狈的仓皇。
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江寻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府衙外微亮的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他收回视线,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被咬了一小口的馒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