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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见不合(35)

作者:楠泠 阅读记录

他戎马半生,砍过最硬的头颅,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刀锋,或许要指向那个名义上的储君。

这盘棋,太大。

大到他一个人,根本下不来。

他需要江寻。

需要这酸丁那颗七窍玲珑的心,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那股子能从蛛丝马迹里抽出滔天阴谋的狠劲。

卫青低头,看着自己掌中的那只手。

凉,瘦,骨节硌人。

文人的手,没握过刀,没拉过弓,却能掀起比刀弓更骇人的风浪。

他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驱散了房内的昏暗。

江寻的睫毛,在那片微光中颤了颤。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根无形的线,缓慢地、挣扎地向上拉扯。

先是无边的黑暗,然后是混沌的嘈杂。

最后,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苦味,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他费力地睁开眼。

陌生的房梁,熟悉的药味。

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着。

那东西温热,粗糙,带着厚茧,像一副滚烫的铁枷,烙着他的皮肤。

江寻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

他僵硬地转过头。

晨光中,卫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靠着椅背,睡得正沉。

他那张总是写满悍匪气的脸,此刻因疲惫而显得有几分安静。

而他那只此刻本该握着刀的手,却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十指交错,不留一丝缝隙。

江寻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

他活了三十年,厌恶与人肢体相触,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界墙。

此刻,他最憎恶的死对头,竟在他昏睡之时,握着他的手,睡在他的床边。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惊怒的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冲上天灵盖。

江寻猛地一抽手!

卫青几乎是在他抽手的瞬间就惊醒了。

他“霍”地睁开眼,那双眸子有片刻的迷茫,随即,在看清江寻那双覆满冰霜的眼睛时,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戒备与暴躁。

他像被炭火烫到,闪电般松开手,猛地站起身。

“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凶悍。

“还以为你打算直接去见阎王!”

江寻没理会他的嘲讽。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看着卫青,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短剑。

“我的手。”

他开口,声音虚弱,字眼却清晰得可怕。

“卫将军,作何解释?”

“解释?”卫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梗着脖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老子看你跟个死人一样,探探你还有没有气!怎么,碰一下都不行?你当自己是金子做的?”

这借口粗劣得可笑。

江寻冷笑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又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缓过气,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空了的药碗上,再感受了一下满嘴那股浓到化不开的苦味。

他昏迷不醒,牙关紧闭。

这药……是怎么喂进去的?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脸色,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

“药……”他死死盯着卫青,声音都在发颤,“是你喂的?”

卫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老子喂的!不然呢?”

他破罐子破摔般地吼了出来,像一头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用最凶狠的咆哮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他娘的嘴闭得跟蚌壳似的,不撬开灌进去,难道等你自个儿张嘴喝?”

江寻的呼吸,停了。

撬开……灌进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满了污秽的钝刀,在他的脑子里、心口上,反复切割。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

这个莽夫,用他那双捏死过人的手,掰开自己的下巴,用他那张喷着粗话的嘴……

“呕——”

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江寻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对着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烧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

“卫青……”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滔天的恨意与屈辱,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看上去竟有几分凄厉。

“你的行径,与畜生何异?”

这一眼,看得卫青心头猛地一刺。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讥讽的厌恶,而是一种被彻底玷污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憎恨。

“老子是在救你!”

卫青也被激出了真火,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江寻的肩膀,低吼道。

“你要是不想活,就他娘的早说!老子犯得着管你死活?!”

“放开!”

江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那点力道在卫青面前,如同蜉蝣撼树。

“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里到外,都让我恶心!”

“你!”

卫青的眼珠子都红了,手上力道一重,几乎要捏碎江寻的肩骨。

他想骂回去,想说更难听的话,可看着江寻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绝望,卫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想他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的死寂中,卫青忽然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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