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6)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退两步,看着江寻,那张暴怒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狼狈的疲惫。
“江寻,”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他妈的跟个娘们儿似的纠结这点破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断,将那颗在心里炸了一夜的惊雷,毫不留情地,朝着江寻劈了过去。
“刘昌背后的人,查出来了。”
江寻还在剧烈地喘息,听到这话,只是冷漠地别过头,一副不想再与他多说一个字的模样。
“是东宫。”
卫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重锤,狠狠砸在江寻的耳膜上。
江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回头,重新看向卫青。
他眼中的恨意、屈辱、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然后,像被巨石砸碎的冰面,寸寸龟裂,只剩下一种更深、更冷的惊骇。
“你说……什么?”
“我说,是太子。”
卫青一字一顿,将那封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二十万两白银,换成军械,分批运进了东宫。白马渡决堤,是为了制造南地铁证如山的贪腐案,好让他的人,顺理成章地接管南地军政。”
“而你我,不过是恰好被推出来,用来扳倒渝州知府刘昌的,两颗棋子。”
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寻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方才那点被冒犯的个人恩怨,那点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在这滔天的阴谋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太子。
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对他执礼甚恭,言必称“江师傅”的储君。
那个被父皇寄予厚望,被满朝文武视为国之未来的,太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让江寻浑身发冷。
南地,是卫青的根基。卫家军中,十有六七是南地子弟。南地若乱,卫青必受牵连。
扳倒一个卫青,就等于卸掉了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
然后呢?
江寻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头,看向卫青。
那莽夫,正死死地盯着他。
眼中没有了方才的暴躁和慌乱,只剩下一片沉如黑铁的凝重。
两人隔着三步之遥,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唇枪舌剑,没有针锋相对。
这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和同样的……恐惧。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贪腐案,也不是一场皇子间的权力倾轧。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皇权的,围猎。
而他们两个,正站在风暴的最中心。
“现在,”卫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觉得,老子亲你一口,是天大的事吗?”
第24章 疯了!他用唇渡我续命汤
卫青那句问话,像一柄烧红的铁钎,捅进了死寂。
它戳破了方才那层几乎要凝固的、充满了屈辱与憎恨的空气。
江寻还在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满是胆汁的苦涩。
可那股滔天的恶心,在“东宫”两个字面前,竟被硬生生镇了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泛着水汽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卫青。
眼中的恨意和屈辱,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被一种更深、更冷、更骇人的东西所取代。
是惊,是疑,是难以置信。
他没有回答卫青那个混账问题。
因为在那一刻,被一个莽夫冒犯的个人荣辱,与储君谋逆、江山动荡的滔天大祸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信源,”江寻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却异常镇定,“可信?”
卫青见他终于肯谈正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憋闷,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将那晚与江寻商议、写信给“黑狼”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我的人,不会错。”卫青说得斩钉截铁,“信,我看过就烧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江寻的目光,落回那只空荡荡的药碗上。
他明白了。
昨夜,在他高烧昏迷、人事不省的时候,这个莽夫一边用那种粗暴得近乎侮辱的方式给他灌药,一边收到了京城传来的、足以让天塌地陷的密信。
然后,这个莽夫就握着他的手,守了他一夜。
这个认知,让江寻的心头,泛起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滋味。
那不是感激,也绝非原谅。
更像是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荒谬,却又真实。
“太子的动机。”江寻没有再纠缠于细节,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你说,是为了接管南地军政?”
“南地是你卫家军的根基。”江寻的眼神锐利如刀,“扳倒你,皇帝就等于断了一臂。届时,太子再以清查贪腐、安抚南地为名,安插自己的人手,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南地兵权收入囊中。”
卫青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这酸丁,脑子转得是真快。
他只说了一个头,江寻便已将后面的身子和尾巴都推演了出来。
“他想做什么?”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逼宫?”
“不。”江寻缓缓摇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太子温良恭俭,在朝中素有贤名,深得陛下信重。他不会做这种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