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7)
“他要的,不是龙椅,而是权柄。”
“他要让陛下,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身边再无信得过、用得上的刀,朝堂之上,再无敢于忤逆他心意的声音。”
“届时,太子依然是太子,可这大周的天下,说到底,是谁说了算?”
江寻每说一句,卫青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变。
这是一场温水煮青蛙式的围猎。
而他们的父皇,就是那只被放在锅里的青蛙。
太子则在不紧不慢地,往灶里添着柴火。
“好一个‘贤太子’!”卫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戎马半生,守的是大周的江山,护的是陛下的安危。
到头来,想从背后捅他最狠一刀的,竟是那个他要用命去效忠的未来君主。
这何其讽刺!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江寻看着他,“拿着这个消息,回京,捅到陛下面前?”
“这是在拿整个卫家的性命,去赌陛下的父子之情。”
“你赌得起吗?”
卫青沉默了。
他赌不起。
没有实证,仅凭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传回的消息,就去指控当朝太子谋逆。
这不等于是告诉皇帝,你儿子要反,而我,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在背地里豢养着连你都不知道的私人情报网。
到时候,太子有没有罪不好说,他卫青“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是铁定跑不掉了。
“那你说怎么办!”卫青暴躁地在房里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南地搅个天翻地覆,把脏水全泼到老子头上?”
“急什么。”江寻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棋盘才刚刚摆开,他落一子,我们跟着落一子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青,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
“太子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看一出‘南地贪腐,武将无能’的大戏吗?”
“那我们就,唱给他看。”
卫青的脚步,停住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江寻:“你什么意思?”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可双脚刚一沾地,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操!”
卫青咒骂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江寻的腰,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重新摁回床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力道。
江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
又是那只手。
隔着薄薄的里衣,那股滚烫的温度和蛮横的力量,再次烙在他的腰侧。
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骂“恶心”。
因为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疯狂的计划占据了。
“放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卫青像是没听见,反而加重了力道,将他死死摁在床沿,一双喷火的眼睛瞪着他:“你他娘的给老子躺好!想死别死在这儿,晦气!”
“不躺下,怎么唱戏?”江寻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
卫青一愣。
只听江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要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病。”
“病到卧床不起,人事不知。”
“病到……所有人都以为,御史江寻,即将客死渝州。”
卫青的心,猛地一跳。
“届时,你卫大将军,孤立无援。”江寻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渝州城内,是我这个文官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城外,是太子殿下‘送’来的滔天麻烦。”
“你,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这出戏,太子殿下,想不想看?”
卫青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簇燃烧的、名为“算计”的火焰。
他忽然觉得,这酸丁,简直是个疯子。
一个敢拿自己的命,去当诱饵的疯子。
可这法子……他娘的,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你想把蛇引出洞?”卫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江寻纠正他,“我要他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只要我‘病重垂危’,太子在南地的布局,必然会加速。他的人,为了尽快掌控局面,一定会露出马脚。”
“而你,”江寻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卫青脸上,“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马脚,一个一个,都给我抓牢了。”
“一个文官,一个武将。”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躺在床上当活靶子,一个在外面张网待鸟。”
“卫将军,”江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卫青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笑容,像极了即将扑向猎物的饿狼。
“做!怎么不做!”
他松开摁着江寻的手,直起身,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怕你这小身板,撑不到收网那天!”
“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江寻说着,便径直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一副“谈完了,你可以滚了”的架势。
卫青看着他这副过河拆桥的死样子,刚顺下去一点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再发作。
毕竟,这酸丁现在是“重要物证”,是“诱饵”,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生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