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41)
他的声音温润,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大人,一路辛苦。”卫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未达眼底。
“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不敢言苦。”
林锐的笑容愈发温和。
“听闻江大人病重,下官心急如焚。不知可否先去探望一下江大人?”
他一开口,就想往后院闯。
“不必了!”
卫青想也没想,一步横在林锐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堵墙,将他后面的路堵得死死的。
“江大人体虚,经不起打扰。林大人还是先安顿下来,休息要紧。”
他的语气生硬,态度粗暴,那股子属于武将的蛮横之气,扑面而来。
林锐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下官唐突了。”
他从善如流地退后半步,话锋一转。
“既如此,下官想先去看看渝州的卷宗,尤其是关于白马渡堤坝的修缮图纸。陛下对南地水患甚是关切,下官也好早日拿出章程,不负圣恩。”
三言两语,又绕回了白马渡。
这只狐狸,尾巴藏得还挺深。
“不急。”卫青抱着胳膊,下巴一扬,十足的恶霸样,“本将军这几天正打算调兵过去,直接把那豁口给填了!哪需要什么图纸,费那事干嘛!”
林锐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将军,万万不可!”他的语气急切了几分,“白马渡地势复杂,水文多变,若无精密测算,贸然动工,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引发二次决堤!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哦?”卫青挑眉,斜着眼看他,“这么说,林大人有办法?”
“下官不敢说有万全之策,但工部于此道,总归是有些经验的。”
林锐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还请将军将白马渡一应事务,暂交下官处置。若有差池,下官愿一力承担!”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卫青,又点明了自己才是专业的,最后还把责任全揽了过去。
卫青看着他,心里冷笑。
这酸丁,果然跟江寻算计的一模一样。
一个能言善辩,能名正言顺接管白马渡,自己送上门来的,活证据。
卫青“哼”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本将军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看也不看林锐那张错愕的脸,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砰”的一声,卧房的门被他从外面推开,又重重关上。
江寻正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都听见了?”卫青走到床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嗯。”江寻应了一声。
“跟你算得一字不差。”
卫青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语气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那姓林的,就是一只笑面狐狸,句句不离白马渡。老子差点没忍住,一拳把他那张假笑的脸给砸了!”
“砸了,我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卫青的火气。
“那现在怎么办?真把白马渡交给他?”
“给他。”江寻的回答,干脆利落。
“给他?”卫青愣住了,“那可是他们的死穴!给了他,他还不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抹干净了?”
“不给他,他又怎么会安心地,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洞里搬出来呢?”
江寻抬起眼,看向卫青。
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一簇幽蓝的、近乎残酷的火焰。
“将军,这世上,有一种猎人。”
“他从不追赶猎物。”
“他只是在陷阱旁,挖一个更大的陷阱。然后,给猎物一条看似安全的路,让它自己,欢天喜地地,带着所有的家当,跳进来。”
卫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冰冷的、算无遗策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间昏暗的卧房,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战场,都要凶险。
而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可怕。
“卫青。”
江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卫青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江寻用这种不带任何讥讽和厌恶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怎么?”他下意识地应道。
“我的药……”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声音低了下去。
“好像,更苦了。”
卫-青的心,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江寻那张褪尽血色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被压扁了的麦芽糖。
那是他下午在街上巡视时,路过一个货郎担子,鬼使神差买下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买。
卫青粗糙的指腹笨拙地剥开油纸,将那颗有些变形的金黄色糖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江寻的手里。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有些粗鲁。
“吃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凶巴巴的。
“……甜的,解苦。”
第27章 将军,这颗糖,比圣旨还管用!
那颗被压得有些走形的麦芽糖,静静躺在江寻的掌心。
金黄色的,边缘还沾着油纸的碎屑。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卫青的,不容错辨的体温。
江寻的指尖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