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40)
卫青的心脏像是被那咳嗽声攥住了,呼吸都跟着一滞。
他想上前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许久,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江寻抬起头,鬓角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着卫青,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你说呢,将军?”
第26章 将军,药苦
卫青问完那句话,江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重新躺了回去。
被子被拉过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连一丝头发都吝于示人。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又无比决绝的姿态。
戏已开锣,将军,该你登台了。
卫青盯着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胸口里烧着的那股无名火,最终只化作一道沉沉的气息,从齿缝间泄出。
疯子。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江寻,还是在骂孤注一掷的自己。
自此,渝州府衙,成了一座冰火两重天的活地狱。
前堂是火。
卫青的脾气,一日比一日乖戾。
他把整个府衙的下人都当成了练兵场的靶子,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爆他。
“茶呢!给老子上的这是马尿吗!”
一声怒吼,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江大人要静养,听不懂人话?”
他时而因江寻的病而暴跳如雷,时而又对所有与江寻有关的事物表现出极度的不耐。
那副焦头烂额、六神无主的莽夫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下人们甚至私下里说,将军的眼睛都急红了,像是随时要吃人。
后院卧房,则是冰。
江寻的“病”,一日比一日重。
他整日卧床,水米不进,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还算合身的里衣,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那副肩骨的轮廓愈发清晰,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张大夫每日来请脉,出来时总是长吁短叹,开的方子也从治病的猛药,换成了吊命的温补之物。
整个渝州城都在传,那位惊才绝艳的江御史,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只有卫青知道,这层薄冰之下,藏着怎样一把淬了剧毒的刀。
夜深人静,他会屏退所有人,端着一碗自己亲手顶着熬好的药,走进那间终日不见光的卧房。
“喝药。”
他的声音总是又干又硬,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江寻会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死寂,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清明得吓人的冷光。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说话。
只是沉默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股能把人苦到五脏六腑都绞起来的滋味,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仿佛他喝的不是药,而是淬炼自己意志的毒。
这日,卫青照例来送药。
他把碗递过去,江寻伸手来接。
昏暗的烛光下,卫青的目光,落在了江寻探出被子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是前几日,他失手捏出来的。
卫青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狼狈地移开,落在了床头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图纸上。
“今天,城里最大的三家米行,都悄悄把粮价降了一成。”
卫青低声开口,像是在汇报军情。
江寻放下空碗,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降价,是为安抚民心,也是为向新主子示好。”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气息微弱。
“看来,我们放出去的风声,起作用了。”
卫青“嗯”了一声。
他放出的消息是:江寻病重,他这个莽夫打算孤注一掷,调集重兵去白马渡,用最蠢笨的办法修堤坝,好给自己捞点功绩。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渝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里。
“李虎说,那几个粮行掌柜,最近和城外破庙的香客,走动得很频繁。”
“香客?”
江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怕不是来求神拜佛,是来听京城‘神谕’的吧。”
两人正说着,卧房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
是李虎。
“将军,”他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京城来人了!”
卫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与床上的江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鱼,咬钩了。
卫青大步走出卧房,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单膝跪地,高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府衙的宁静。
卫青领着府衙上下跪了一地,听着那太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皇帝的“关怀”。
圣旨的大意是,皇帝听闻御史江寻在南地积劳成疾,忧心忡忡,又恐卫青一人独木难支,难以兼顾军政与水利庶务,故特派工部郎中林锐,前来协理。
旨意中,还特意点明,林郎中于水利一道颇有建树,望卫将军能与其同心同德,早日平定水患。
“……臣,领旨谢恩。”
卫青的声音沉闷如雷。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目光却越过传旨太监,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分毫不差的谦和微笑。
他就是林锐。
“下官林锐,见过卫将军。”
林锐上前一步,对着卫青行了一个标准得堪称典范的文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