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39)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彻底点燃了卫青胸中的火药桶。
他一把夺过粥碗,舀起一勺,粗暴地捅到江寻嘴边。
“张嘴!”
江寻偏过头,躲开了。
“江寻!”
卫青咬牙切齿,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那张冷淡的脸转了过来。
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
卫青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和他那双因为虚弱和厌恶而微微颤抖的长睫。
江寻的眼神冷得像冰,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挑衅。
像是在无声地说:有本事,你再用嘴喂我一次?
卫青的手,骤然僵住。
喂药那晚的荒唐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唇上那柔软又滚烫的触感,舌尖那股能把人苦到魂飞魄散的滋味,让他耳根瞬间烧成了一片赤红。
“操!”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炭火烫到一般,烦躁地将碗往旁边一塞,手里的粥勺在碗里搅得山响。
“爱喝不喝!死了拉倒!”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闷响,像一头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江寻看着他那副焦躁又无能狂怒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算计的寒光一闪而过。
戏,演得不错。
就在这时,卫青的亲兵李虎在门口探头探脑。
“将军。”
“滚进来!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卫青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
李虎一个激灵,连忙跑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城西的周掌柜,今天下午,去了城外十里坡的破庙,见了一个人。”
卫青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与床上的江寻,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鱼,上钩了。
“什么人?”卫青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认识,生面孔。听口音,像是京城那边来的。”李虎回道,“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那人走的时候,往周掌柜手里塞了个东西。”
“知道了。”卫青挥了挥手,“盯紧了,别惊动。另外,把我下午在城门发火,说要调派三千兵马去白马渡修堤坝的消息,想办法传出去。”
“是!”
李虎领命,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江寻,犹豫道,“将军,江大人的病……”
“他死不了!”卫青不耐烦地打断他,“死不了也活不好,一个废人,管他作甚!滚!”
李虎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房内,又恢复了死寂。
卫青走回床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这一次,他没再吼,也没再强迫。
只是用勺子舀着,吹了吹,递到江寻嘴边。
“喝点吧。”
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
“不然,撑不到收网。”
江寻睁开眼,看了他半晌。
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卫青的动作笨拙得可笑,一勺粥,喂进去半勺,洒了半勺。
褐色的米汤顺着江寻的嘴角,流到他苍白尖削的下颌,再滴落到素色的被面上,留下一片碍眼的污渍。
“你……”江寻气得想骂人,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闭嘴!”
卫青比他还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手帕,胡乱地往江寻嘴上一抹。
粗糙的布料,擦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江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
卫青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手,把那块手帕飞快地往怀里一揣,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那人,八成是东宫派来探路的。”
“嗯。”江寻的声音很低,“周掌柜是刘昌的钱袋子,东宫想在南地做事,必然要先稳住这些地头蛇。”
“那你说的,让我放出风声,调兵去修白马渡,又是何意?”卫青问。
“打草惊蛇。”江寻的眼中,闪着幽微的冷光,“白马渡是他们的死穴,也是他们最想掌控的地方。你一个莽夫,突然要大动干戈地去碰他们的死穴,他们会怎么想?”
卫青的眼睛,亮了。
“他们会以为,我发现了什么!”
“不。”江寻纠正他,“他们会以为,你这个蠢货,病急乱投医,想靠着修好堤坝这种蠢事来邀功,却歪打正着,快要碰到他们的命门了。”
“所以,他们必须阻止你。”
“而阻止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最好的办法,不是动刀,而是……”
“用嘴!”卫青抢着答道,兴奋得一拍大腿。
“会有人来的。”江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能言善辩,能说服你这个‘莽夫’,并且能名正言顺接管白马渡事务的人。”
“一个,来自京城,带着圣意,自己送上门来的,活证据。”
卫青看着他,只觉得这酸丁的脑子,简直不是人长的。
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却能将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
每一步,都像在棋盘上落子,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你,”卫青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忍不住问,“这病……有几分是真的?”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咳得弯下了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