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48)
这里是匠人们的聚集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铁屑、木屑和汗水混杂的气味。
卫青穿行在狭窄的巷子里,最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卫青没有敲门。
他只是将那把从白马渡带回来的铁铲,往门板上重重一插。
“锵——”
铁器入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得惊人。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胳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静静地等在门外。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扇破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谁?”
“开门。”
卫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深更半夜,找错地方了。”
卫青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铲头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鲁班坊的东西,你也认不出来了吗?”
门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又过了许久,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
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死死盯着卫青。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救你外孙的人。”
卫青言简意赅。
他将那把铁铲从门上拔了下来,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仿一把一模一样的出来。三天。”
“我凭什么信你?”门后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卫青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了进去。
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令牌的一面,是繁复的镇国将军府徽记。
而另一面,赫然刻着一个字。
——江。
“凭这个。”
卫青的声音,在夜色里,沉得像铁。
“三天后,我来取东西。你外孙的卷宗,会重新回到御史台的案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门内,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了那块冰冷的令牌。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王麻子看清了那个“江”字。
浑浊的眼里,骤然发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第31章 疯子掌棋,将军为刃!
天光乍破。
晨曦混着渝州城特有的水雾,给整座府衙镀上一层冷峭的灰。
卫青一身寒气地推开卧房的门。
他像一头在深夜里狩猎归来的狼,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短打劲装,还沾着百工坊的铁锈味和后半夜冰冷的露水。
屋里,一灯如豆,尚未熄灭。
江寻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书,竟是一夜未眠。
烛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在那张过分清瘦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地问。
“如何?”
“都办妥了。”
卫青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他强行压下了奔波一夜的疲乏。
“王麻子接了活儿,三天后交货。京城那边,信也传出去了。”
江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卫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开始乱窜。
自己在外头跑断了腿,这人倒好,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砰!”
一声闷响。
“你倒是清闲。”
江寻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落在他身上,声音沙哑。
“将军辛苦。早饭在厨房温着,可用过了再回来与我置气。”
一句话,把卫青堵得不上不下。
他想发作,可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所有火气都像一拳打在了湿棉花上,憋闷又无力。
正在这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虎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
“将军!江大人!有消息了!”
他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
卫青眉头一皱:“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将军,不是啊!”李虎急得满脸通红,“按江大人的吩咐,兄弟们在北城门外盯着,就在刚才,真就截住了一辆往京城方向去的骡车!”
卫青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车里是什么人?”
“外面看就是普通商队,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路,找机会靠近一瞧,里面藏着七八个汉子!”
李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一个个太阳穴鼓着,手上全是厚茧,跟咱们在白马渡见到的那几个工匠头目,脸对得上号!”
成了!
卫青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江寻。
床上那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对这个结果似乎毫不意外。
“截下来!抓回来审!”卫青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江寻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卫青的脚步。
卫青不解地回头:“等什么?人赃并获,正好一锅端了!”
“人是抓回来了,然后呢?”
江寻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
“打草惊蛇,告诉林锐,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想杀人灭口?”
卫青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既然敢把人送出去,就一定做好了被我们发现的准备。”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卫青的心上。“这几个人,只是他扔出来试探我们底牌的弃子。你现在抓了他们,除了暴露我们已经拿到了物证之外,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