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47)
他的声音,是纯粹的命令,不带任何转圜余地。
江寻的身体一僵,细微地挣动了一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他索性放弃了,由着自己躺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钉在地上那两样东西上。
“现在怎么办?”卫清松开手,在床边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狭窄笼中的困兽,“把这两样东西呈给圣上?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他林锐怎么狡辩!”
“呈上去?”
江寻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混着浓重的喘息和毫不遮掩的嘲弄。
“然后呢?”
“让圣上治你一个夜闯禁地、栽赃嫁祸之罪?”
卫青的脚步,猛地顿住。
“物证,是有了。”
江寻的视线,像两把无形的锥子,钉在那把铁铲上。
“但它是‘脏’的。”
“我们拿得不光彩,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它现在的作用,不是呈堂证供,而是……鱼饵。”
“鱼饵?”
“林锐丢了一块堤坝上的石头,丢了一把工匠的铲子。他现在,比我们更急。”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会立刻派人,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处理干净。甚至,会把那晚当值的工匠,送出渝州,或者……让他们永远闭嘴。”
卫青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所以,我们不能等。”
江寻继续道,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冷静地剖析着猎物的每一步动向。
“我要你,立刻派人,去办三件事。”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本就不多的气力,却偏偏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
“第一,派你的人去查,这几日渝州城内,所有出城的车马。尤其是往京城方向去的。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几个‘工匠’。”
“第二,那把铲子,是‘鲁班坊’的制式。我要你动用京城的‘狼牙’,去查鲁班坊近半年的所有出货记录。查清楚,哪一批,是送进了东宫。”
“第三……”
江寻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他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
“我要你,拿着这把铲子,去一趟渝州城的‘百工坊’。”
“百工坊?”卫青皱眉,“那是城里铁匠木匠聚集的地方,去那儿干什么?”
“去找一个叫‘王麻子’的老铁匠。”
江寻的眸光,幽深得不见底。
“告诉他,他的外孙,有救了。”
卫青彻底愣住了。
从白马渡的石头,到京城的鲁班坊,再到渝州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铁匠。
这三者之间,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看着床上这个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江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王麻子的外孙,三年前因盗窃官银被判了流刑,发配南疆。而当年审这个案子的,正是刘昌。”
江寻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王麻子是渝州最好的铁匠,鲁班坊出来的东西,他一眼就能认出真假。甚至,能仿得一模一样。”
卫青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瞬间明白了。
江寻这是要……伪造证据!
不,不是伪造。
是拿捏住了林锐的命脉,再造一把能把他钉死的“真”刀!
林锐会处理掉所有的人证物证。
而江寻,就要抢在他前面,把最关键的人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你……”
卫青看着江寻,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将军过奖了。”江寻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冰冷又锋利,“快去吧。鱼,快要脱钩了。”
卫青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江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寻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碟被卫青推到床边的冰糖山楂,动也未动。
卫青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了起来。
他大步走回床边,在江寻错愕的注视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又捻起一颗红得发亮的冰糖山楂,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喝了!”
“吃了!”
两个字,砸下来,又硬又凶。
江寻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卫青。
那莽夫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关心。
江寻沉默了片刻。
终究,还是将那颗山楂,放进了嘴里。
尖锐的酸,和那层薄薄的糖霜,在味蕾上炸开。
然后,他端起茶杯,就着那股酸甜,将冷茶一饮而尽。
卫青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苍白的唇被那点红色浸染出了一丝血色,心里那股憋闷,奇异地顺了下去。
“算你识相。”
他丢下一句,这才觉得满意了,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砰”的一声,卧房的门被关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寻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床头,舌根处还残留着那股霸道的酸甜。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许久,才缓缓蜷起了指尖。
***
夜,更深了。
李虎带着两名亲兵,如几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渝州城的夜色里。
卫青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劲装,独自一人,走进了城南那片最是脏乱的“百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