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51)
“这东西,林大人可认得?”
林锐的目光,落在那把铁铲上。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那铲头的制式,那木柄的弧度,尤其是铲头角落里那个模糊的“鲁”字……
是他的人用的东西!
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已经命人将所有工具都清点入库,绝不可能遗落!
更何况,这把铲子,太新了!
一股寒意,从林锐的脚底板,瞬间蹿上天灵盖。
“一……一把铲子而已。”他强作镇定,“卫将军这是何意?”
“何意?”
卫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音量,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本将军的人,在白马渡决堤的乱石堆里,找到了这把铲子!”
他手臂一伸,直直指向那把铁铲,双目赤红,满是暴怒的血丝。
“我倒想问问林大人!你们工部,你们所谓的‘鲁班坊’高人,就是用这种一碰就碎的破铜烂铁,来修朝廷的堤坝?!”
“白马渡决堤,淹死数万百姓!是不是就因为你们用了这种偷工减料的玩意儿?!”
这番指控,如惊雷炸响。
偷工减料?
在场所有劳工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看向林锐的眼神,瞬间从敬佩,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林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卫青的意图了。
这个莽夫!
他不是在指控自己掘堤,他是在指控自己……无能!
这比指控他谋逆,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他林锐自诩才智过人,最重名声,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而且,这把铲子,有问题!
它太新了!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这是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
“一派胡言!”林锐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指着卫青厉声喝道,“卫青!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鲁班坊出来的工匠,师从公输大家,所用工具皆为百炼精钢所制,岂会是这种一折就断的凡品!”
“血口喷人?”卫青不怒反笑,笑声里满是鄙夷,“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这根本不是我们的东西!”林锐脱口而出。
“哦?”
卫青眉梢一挑,逼近一步。
“不是你们的?那林大人倒是说说,你们的‘百炼精钢’,长什么样啊?”
“拿出来,让本将军,也让这满工地的百姓们,都开开眼!”
林锐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被卫青逼到了绝路上。
拿出来?
那些特制的工具,就是掘开堤坝的凶器!
上面还残留着被醋浸泡过的石灰糯米浆的痕迹!
他前两日刚刚下令,让心腹将所有工具都藏匿起来,一把都不能露!
可若是不拿……
他“偷工减料”的罪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等于坐实了!
他林锐的名声,就全完了!
两害相权。
林锐看着卫青那张写满了“你就是个废物”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名声!
他不能没有名声!
“好!”
林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工匠头目,厉声咆哮。
“去!把我们的工具,都拿出来!”
“让卫将军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利器!”
那工匠头目“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不可啊……”
“废物!本官的话你没听见吗!”
林锐一脚将他踹开,状若疯魔。
“去拿!”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李虎站在卫青身后,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成了!
江大人的计,成了!
他看着林锐那张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再看看自家将军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这俩人,一个敢设这种必死的局,一个敢拿自己的名声当诱饵,往里跳。
真他娘的,是天生一对的疯子!
卫青看着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向工具棚的工匠,看着面如死灰、却兀自强撑的林锐。
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那抹笑,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显得格外……残忍。
卧房内。
江寻静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书。
窗外,那声凄厉的咆哮,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他翻过一页书,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鱼,上钩了。
第33章 杀疯了!
白马渡的日头,毒得能灼伤人的皮肤。
空气里,每一粒尘埃都滚烫。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林锐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被踹了一脚的工匠头目,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的工棚。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林锐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后背,狼狈不堪。
他引以为傲的从容,此刻碎得像被卫青踩在脚下的那把假铁铲。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工匠头目,带着另外几个心腹,抬着一个沉重的、上了锁的木箱,一步步,挪了回来。
砰。
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一圈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