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53)
“成了!成了!将军他……把姓林的那个京官,给拿下了!”
江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到了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许久。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长,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所有郁气,都一并吐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修长的手。
这双手,提笔,可安天下。
落子,亦可定乾坤。
而现在……
这双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一把,名为“卫青”的,锋利无比的刀。
江寻的唇角,终于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只有一片,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快意。
好用。
确实,好用。
第34章 匹夫之怒
卫青是踏着黄昏的最后一缕血色回来的。
他身上那套玄甲,沾满了白马渡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的冷汗,沉甸甸地压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气。
他大步流星,甲胄锵锵,整座死气沉沉的府衙,仿佛都被他一个人给走活了。
砰!
卧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一灯如豆,江寻还靠在床头,手里那卷书,依旧停留在下午的那一页。
他似乎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卫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那股子从白马渡一路冲杀回来的、沸腾的得意,撞上这满室的寂静和药香,竟“呲”的一声,凉了半截。
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了动作,反手将门带上。
“醒醒。”
他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干涩。
江寻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桃花眼在昏暗里,像蒙了一层水雾,没什么神采。
他看了卫青一眼,视线便落在了他身后。
“人呢?”
他问,声音嘶哑。
“都捆了,扔在地牢里。”
卫青解下腰间的佩刀,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姓林的那个,骨头倒是硬,咬死了是你栽赃陷害。”
“他当然会这么说。”
江寻的反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卫青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子憋闷的火,又拱了起来。
自己在外头唱念做打,差点把嗓子都吼破了,这人倒好,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江寻。”
卫青往前一步,阴影将床上的人笼罩。
“老子照你的话做了,拿我镇国将军的名声当鱼饵,当着全渝州城的面,演了个十足的莽夫、蠢货!”
“现在鱼上钩了,你总该告诉我,下一步,怎么收网?”
江寻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这出‘匹夫之怒’,唱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
卫青一愣。
那感觉很奇特。
比在朝堂上辩赢了这酸丁,还要让他……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想摆出那副“这算什么”的派头,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是自然。”
“所以,”江寻话锋一转,“将军现在,是打算提刀去地牢,让他‘心服口服’,然后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去跟圣上交差?”
卫青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有什么不对?”
“不对?”
江寻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胸肺,引来一阵急促的呛咳。
“咳……咳咳……”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瘦削的脊背绷出一条令人心惊的弧度。
卫青心头那点得意,瞬间被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浇得一干二净。
“行了!”
他低吼一声,语气里的烦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是源于惊慌。
“人还没杀,你倒要把自己先咳死了!”
他大步上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寻手里。
“喝了!”
江寻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的冷茶,又抬眼看了看卫青。
那莽夫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关心。
江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腥甜。
“林锐,是太子的人。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江寻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床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他不但不能死,我们还要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京城,活到圣上面前。”
卫青皱眉:“活到圣上面前,让他反咬我们一口?”
“他会咬,但咬不动。”
江寻的眸光,幽深得不见底。
“我们有人证,有物证。有白马渡那几块被醋泡过的石头,有鲁班坊那几件拆墙的凶器,还有……王麻子。”
“王麻子?”
“一个外孙被判了流刑的老铁匠,会为了救外孙,不远千里,上京告御状。状告工部侍郎林锐,用偷工减料的假铁器,替换了他精心打造的、本该用于修筑堤坝的工具,导致白马渡决堤。”
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落下最后一子。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一桩由工部督造的弊案,一桩由贪官污吏引发的人祸。”
“你说,圣上是会信一个戴罪之臣的疯话,还是会信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求个公道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