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54)
卫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江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栽赃。
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可偏偏,这桩栽赃的案子里,每一个环节,每一份证据,都是真的。
真的石头,真的凶器,真的偷工减料,真的以次充好。
只不过,偷工减料的,是林锐自己。
而以次充好的,是江寻。
他用一个弥天大谎,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然后,再用这个真相,去构陷一个更大的阴谋。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你……”
卫青看着江寻,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将军过奖了。”
江寻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冰冷又锋利。
“现在,该你写折子了。”
“我写?”卫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让我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嫌写着费劲!”
“让你的人,代笔。”江寻道,“就写,你在渝州,查获工部官员林锐,在白马渡堤坝工程中,偷工减料,草菅人命。请圣上,将其押解回京,严加审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江寻看着他,“折子里,半个字都不能提东宫,不能提那二十万两白银,更不能提……掘堤。”
卫青瞬间明白了。
这道折子,不是状纸,而是战书。
是递给圣上,也是递给东宫的战书。
他们把林锐这颗烫手的山芋,扔回了京城。
圣上要查,东宫要保。
这浑水,才算真正搅了起来。
而他们,从棋子,变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执棋人。
卫青心里那股憋闷,奇异地顺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看着江寻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跟这酸丁绑在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够刺激。
“知道了。”
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寻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碟被卫青推到床边的冰糖山楂,动也未动。
卫青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了起来。
他大步走回床边,在江寻错愕的注视下,捻起一颗红得发亮的冰糖山楂,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嘴里。
江寻猝不及防。
尖锐的酸,和那层薄薄的糖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吃了!”
两个字,砸下来,又硬又凶。
卫青丢下这句话,这才觉得满意了,转身大步离去。
第35章 他用那双杀人的手,喂他喝粥
那颗冰糖山楂的酸甜,还固执地留在江寻舌根。
卫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
江寻偏过头,将那颗没嚼烂的果子抵在腮边,被那股尖锐的酸涩激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动。
任由那股酸,一点点冲淡口中翻涌的血腥气和经年不散的药味。
疯子。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卫青出了卧房,被院子里冰凉的夜风一吹,那股从白马渡带回来的,混着血腥和尘土的燥热,才算真正沉淀下去。
李虎已在前堂候着,见他进来,立刻迎上。
“将军,折子拟好了,您过目。”
桌案上,一份措辞严谨的奏折已经誊写完毕。
卫青拿起来,粗略扫过。
只字未提东宫,未提白银,也未提决堤。
通篇都在说,他卫青如何明察秋毫,查出了工部林锐偷工减料,罪名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干净利落。
这是江寻的手段。
卫青盯着那份折子,脑子里却全是江寻被酸得眯起眼睛的样子。
那副模样,莫名地冲淡了他脸上常年不散的病气和冷漠,透出一点活人才有的鲜活。
“将军?”李虎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声提醒。
卫青回神,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抓起笔,在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他将折子扔给李虎。
“另外,收拾东西,明日回京。”
“是!”李虎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那……江大人他的身子,能经得住长途奔波吗?”
一句话,又把卫青心头那股无名火给勾了起来。
是啊。
那个酸丁,风一吹就倒,咳两声就像要断气。
从渝州回京,千里迢迢,怕是走到半路,就真成了一具尸体。
卫青盯着桌案上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许久。
“去厨房。”他忽然开口,声音沉闷。
“啊?”李虎没跟上。
“熬一碗烂粥,什么都不许放。”
卫青站起身,一边解着身上沉重的甲胄,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熬好了,送到我房里。”
***
卫青再推开卧房门时,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屋里的灯还亮着,江寻却已经歪在床头睡着了,眉头紧锁,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过分清瘦。
卫青放轻了脚步。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那碗白粥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他站在床边,看了江寻半晌。
这人睡着的时候,没了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刻薄劲儿,看起来……顺眼多了。
也脆弱多了。
卫青伸出手,想把他扶正躺好,可指尖刚要碰到江寻的肩膀,那人却忽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