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59)
死寂里,只剩下伤者的闷哼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卫青先动的。
他从江寻身上起来,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并卷走。
车厢里逼仄的空间,瞬间空旷了许多。
江寻撑着地毯,慢慢坐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动什么看不见的伤口。
发髻散了,几缕墨发贴在苍白的鬓边,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暴力撕扯过的狼狈。
卫-青没看他。
他转身,单手握住那支几乎贴着他后腰钉进车壁的箭,手腕一错,猛地发力。
“咯吱——”
木头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支三棱破甲箭被他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
他背对着江寻,检查了一下自己后腰的衣料,那里被箭簇划开了一道口子。
万幸,没有见血。
“将军!”
李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血战后的沙哑。
“囚车没事,林锐那狗东西吓得尿了裤子,人还活着。抓了三个活口,剩下的都服毒了。”
“审。”
卫青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硬。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牙从哪儿来。”
“是!”
车外,亲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拖拽尸体的声音和低沉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车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卫-青转过身,看着江寻。
那酸丁还坐在地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脖颈修长,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卫青喉结滚了滚,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这人怎么回事?
被人按在地上,差点死在乱箭之下,连句软话都不会说?连个怕字都看不见?
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把人拉起来。
可手伸到一半,江寻却自己扶着车壁,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仿佛刚才那个被压得动弹不得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卫青。
“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衣服,破了。”
卫青一顿。
他顺着江寻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
那道被箭簇划破的口子,在玄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
可江寻看见了。
卫青的心,莫名地被扎了一下。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语气恶劣:“死不了。”
江寻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口子,目光在那处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了卫青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讥讽和疏离,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
只有一种卫青看不懂的,深沉的,像是古井一样的情绪。
被他这么看着,卫青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夺回主动权,打破这股让他难受的安静。
“怎么,江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我若是死了,你回京路上,岂不是清净得多?”
江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挑衅。
他只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
“金疮药。”
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活血化瘀,以防万一。”
卫青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托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像一段上好的冷玉。
他没接。
他只是盯着江寻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和嘲弄。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干净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你倒是准备周全。”
卫青哼笑一声,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让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怎么,怕我死得不够体面?”
“我只是怕麻烦。”
江寻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将军这副身子骨,要是路上再出什么差池,耽误了回京的时辰,才是真的麻烦。”
这话说得,又恢复了那股欠揍的酸丁味儿。
卫青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古怪情绪,瞬间被冲散了。
他一把抓过那个瓷瓶,揣进怀里,动作粗鲁。
“算你识相。”
车队没有在原地停留,连夜赶到了下一处军驿。
这是一处防卫森严的军驿,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比寻常驿站多了几分肃杀。
卫青将江寻扔进了最大的一间上房,自己则转身去了偏厅审问活口。
江寻没有异议。
他确实累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抽空。
福伯指挥着下人烧了热水,伺候江寻沐浴。
热水兜头浇下,冲刷掉一身的血腥和尘土。
江寻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白日里的情景。
卫青滚烫的胸膛,沉稳的心跳。
还有那支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冰冷的羽箭。
那莽夫……是真拿命护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疼,又烫。
他这辈子,算计人心,玩弄权术,从未信过任何人。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他最瞧不上的莽夫,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护在了身后。
何其荒唐。
江寻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