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66)
全是江寻的影子。
那家伙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的样子。
他病得快死了,还硬撑着跟自己斗嘴的样子。
还有……被自己压在身下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操。
卫青烦躁地把刀插回刀鞘,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江寻给他的那个,小小的白玉瓷瓶。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药香。
那酸丁,自己都快死了,身上还带着这玩意儿。
卫青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里那股邪火,竟慢慢平息了。
他想起遇袭时,那支几乎贴着他后腰钉进车壁的箭。
江寻当时问他:“你的衣服,破了。”
那语气,平淡无波。
可那双眼睛,却不是。
那双总是讥讽疏离的桃花眼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想来,那不是。
“那莽夫……是真拿命护着他。”
江寻在浴桶里对自己说的话,毫无预兆地,在卫青脑中炸响。
卫青的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他死死攥住那个小瓶子,骨节发白。
这个认知,比那道三丈宽的悬崖,更让他心惊。
他卫青,镇国大将军,护国护民是天职。
可他什么时候,需要去护着一个男人了?
一个他最瞧不上的,处处作对的,酸儒!
何其荒唐!
卫青站起身,在洞口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烦躁,憋闷,想把江寻揪过来狠狠揍一顿,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可一想到那副一拳下去就可能散架的身子骨,他又下不去手。
“将军?”张武被他吓了一跳。
卫青猛地停步,回头,一双狼眼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亮出发,全速前进!”
“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内,必须到京城!”
他要回去。
立刻,马上。
他要去看看,那个疯子,是死是活。
如果活着,他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如果……
没有如果。
卫青将那个白玉瓷瓶,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他江寻的命,是老子的。
阎王爷,也别想抢。
第43章 你可千万,别走错了!
京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官道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江寻一行人已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混入南下的难民潮,像几滴逆行的水珠,艰难地向北渗透。
没有马车,没有仪仗。
江寻跨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像一杆浸在霜雪里,随时会从中折断的翠竹。
马背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柄无形的铁锤,在一下下敲碎他的五脏六腑。
卫青那件狼皮大氅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绑在马鞍之后,像一头陷入沉睡的沉默野兽。
他没穿,却也舍不得扔。
“大人,前面就是宛口渡。”
李虎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过了渡口,再急行一日,便能进入颖州地界。”
不过一天一夜的奔袭,江寻的脸色已经衰败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上寻不到一丝活人的颜色。
“嗯。”
江寻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艰涩的音节。
他不敢多言。
只怕一张嘴,那股压在舌根下的腥甜血气,就会迫不及不及待地涌出来。
宛口渡是个不起眼的小渡口,盘查却异常森严。
一队提着腰刀的县衙衙役,眼神凶狠,正挨个盘问过往的行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衙役,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虎眼神一厉,正要上前。
江寻抬手,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制止了他。
他翻身下马。
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落地时身形一晃,福伯连忙冲上去死死扶住,才没让他直接栽倒在地。
江寻站稳了,对着那衙役头子,微微拱了拱手。
“官爷有礼。”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语调却异常平静。
“我们是南边来的茶商,家中遭了灾,想去京城投奔一门远亲。”
刀疤脸的目光,像钩子一样上下刮着江寻。
这人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可那通身清贵疏离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个风餐露宿的商人。
尤其是那张脸,比他们县太爷新纳的小妾还要白净三分。
“茶商?”刀疤脸的眼神里,怀疑的意味更浓了,“既是茶商,你们的货呢?”
江寻不见半分慌乱,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油布细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货在路上被乱兵冲散了,只剩下这点茶样,留作念想。”
刀疤脸狐疑地打开油布,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捻起几片干枯的茶叶闻了闻,是上等的好茶。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最近不太平,上面下了死命令,南来北往的,都得严查路引!”
“路引自然是有的。”
江寻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但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只是,我们投奔的这门亲戚,身份有些特殊。官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刀疤脸愈发警惕,手已经重重按在了刀柄上。
江寻仿佛没看见他那点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