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75)
这番话,字字泣血。
方才还在弹劾卫青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埋进地缝里。
谋逆?
这他娘的叫谋逆?
这分明是赤胆忠心,是为了保护同僚、追查真凶,不惜以身家性命犯险的孤臣啊!
再看那晕死过去的江寻,一身褴褛,咳血陈情……
这哪里是两个死对头?
这简直是感天动地的同僚情谊!
太子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片死灰。
他浑身冰冷,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活着回来了。
一场稳操胜券的弹劾,变成了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他看着那个被卫青紧紧护在怀里的江寻,忽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父皇!”
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
“儿臣冤枉!此二人狼狈为奸,挟私报复!他们……”
“够了。”
皇帝淡淡的两个字,打断了他所有的辩解。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卫青,只是走到了江寻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御史。
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传太医。”
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用最好的药,务必,将江爱卿给朕救回来。”
他又转头,看向卫青。
“卫青。”
“臣在。”
“你擅自封城,扰乱京畿,本该重罚。”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护住了朝廷的命官,保住了朝廷的颜面。功过相抵,暂且不论。”
“即刻起,京城九门防务,由你全权接管。”
“命你三日之内,将刺杀钦差的同党,一网打尽!朕,要活口!”
这哪里是责罚?
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赏!
将京城防务交予一人,这是何等的信任!
太子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他完了。
从卫青抱着江寻踏入这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皇帝的目光,最后,才落在了自己这个儿子身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
“太子,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皇帝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地死寂。
卫青抱着江寻,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稿纸的太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莽夫?
有时候,莽夫的刀,比什么都管用。
尤其是,当这把刀,被一个比鬼还精的人握在手里的时候。
他抱着怀里那个轻得没有分量的男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怀里的人,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卫青低头。
江寻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破碎和脆弱,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蠢货。”
卫青,莽夫尔。
后面那个狗头,此刻,仿佛正在卫青的脑子里,活灵活现地,冲他摇着尾巴。
第49章 江寻,你他娘的就不能不找死吗!
蠢货。
卫青抱着江寻,走在空旷无人的宫道上。
这两个字,像两只无形的虫子,顺着他的耳朵眼儿,一路钻进了天灵盖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江寻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没有,那张脸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白得像新雪,透着一种易碎的质感。
可卫青的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双眼睛。
那双在御书房里,悄然睁开了一条缝的桃花眼。
没有破碎,没有脆弱。
只有清明,算计,和一丝……看傻子似的促狭。
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
他卫青,镇国大将军,平北狄,镇南蛮,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
头一次,被人当猴耍。
当枪使。
当垫脚石踩。
偏偏,这把枪,他还递得心甘情愿。
这块垫脚石,他还铺得义无反顾。
操。
卫青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将军府的玄铁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卫青没理会旁边内侍的谄媚和亲兵的行礼,帘子一掀,直接将江寻送了进去。
动作看似粗暴,落下时却用手臂稳稳托住,让江寻整个人只是陷进了厚实的软垫里,连颠都没颠一下。
卫青跟着钻进车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间狭小,卫青身上那股血腥气和铁锈味,混着一路的风尘,霸道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江寻靠在车壁上,缓了半晌,才终于睁开眼。
“将军的戏,”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演得很好。”
卫青—莽夫尔。
那只龇牙咧嘴的狗头,又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冲他疯狂摇着尾巴。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江寻,像是要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