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76)
“你早就料到,太子会派人截杀?”
“不然呢?”江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等着他把刀架在本官脖子上,再问他为何如此?”
“你拿自己当诱饵?”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困兽般的烦躁。
“总要有人入局,这盘棋才能活。”
江寻说着,偏过头,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不是装的。
那咳声,又急又沉,像是要把心肺都从这单薄的胸腔里咳出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卫青心头那股邪火,被这阵咳声浇得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又闷又胀。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江寻的手腕。
入手冰凉,腕骨硌人。
江寻的咳嗽一顿,警惕地抬眼看他。
卫青没说话,粗粝的指腹压在他的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乱成一团。
这副破败身子,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他这一路上,是真的在用命赌。
卫青松开手,从车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水囊,拧开,递到江寻嘴边。
“喝。”
江寻看着他,没动。
“怎么,怕老子下毒?”卫青的火气又上来了,语气生硬。
江寻的目光,从卫青那张写满不耐的脸,落到那只军中制式的水囊上,最后,又回到卫青脸上。
他慢慢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卫青的手,喝了两口。
是温热的蜂蜜水。
喝完,他靠回原处,闭上了眼,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寻在心里默默想着。
后面,或许该添一句。
心还挺细。
马车一路疾驰,在同德居门前停下。
福伯带着一众下人,早已等在门口,个个翘首以盼,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车门一开,卫青率先跳下车。
福伯连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见卫青转身,又将江寻从车里抱了出来。
老管家到了嘴边的话,连同满眼的泪,都硬生生噎了回去。
“将军……”
“太医呢?”卫青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人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在、在偏厅候着呢!”
卫青不再多言,抱着江寻,径直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甲胄摩擦,铿锵作响。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一路穿堂过院,直奔江寻的卧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清冷,寂静,带着一股药香和墨香。
卫青将江寻放在床上。
那床在南地时被他扔给江寻的狼皮毯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这里。
江寻陷进柔软的毛皮里,闷哼了一声。
“去把太医叫来!”卫青头也不回地对跟进来的福伯吼道,“再把库里那几支上了年份的老参,全拿去炖了!炖浓点!”
福伯连声应着,脚下抹油似的跑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寻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卫-青-二-字-莽-夫-尔。
那只狗头,又开始摇尾巴了。
卫青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身让他引以为傲的玄铁重甲,此刻却像是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你……”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
问他这一路,是怎么撑过来的?
问他……
“将军,”床上的江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那身血污,蹭到我的毯子了。”
“……”
卫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全爆了起来。
他死死瞪着那个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病秧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寻!”
“你他娘的,就不能有一天不找死吗!”
江寻没回头。
他只是在柔软的狼皮里,蹭了蹭脸。
然后,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倦怠笑意的声音,轻轻地,回了两个字。
“不能。”
第50章 莽夫的糖,御史的命
不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把卫青心头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给硬生生堵死了。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操。
他想骂人。
他想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病秧子从床上拎起来,好好问问他,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铁打的,还是嫌命太长了?
可他看着江寻那张连一丝血色都无的脸,看着他陷在柔软狼皮里那副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骨架,所有的怒骂,所有的质问,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股烧心的烦躁。
卫青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杌子。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刺耳。
床上的江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尽在掌握的姿态,让卫青更加火大。
就在这时,福伯领着一个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的老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将、将军,太医来了!”
太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再看到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那位煞神一样立在中央的卫将军,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微臣……参见将军。”
卫青没理他,只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人,声音又冷又硬。
“去看看。”
“要是治不好,你这太医院也不用开了。”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太医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下去。他不敢耽搁,连忙小跑到床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给江寻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