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77)
屋子里,只剩下太医越来越凝重的呼吸声。
卫青站在原地,那身染血的玄甲还没脱下,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塔,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福伯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太医才颤抖着收回手,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
“将军……”他擦着额头的冷汗,“江大人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卫青的瞳孔,骤然一缩。
“说人话。”
“是、是。”太医被他那眼神一瞪,魂都快吓飞了,“江大人本就有心疾,郁结于心,气血两亏。此番南下,一路劳心费神,又受了重伤,还强行奔波数千里……这……这简直是在搏命!”
太医越说声音越小,“如今他体内寒毒攻心,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象,全靠一口气强撑着。微臣……微臣只能先开方子温补,至于能有多少效用,全看江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
卫青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信个屁的造化!
江寻这条命,是他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阎王想收,也得问问他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废话少说!开方!用最好的药!”卫青低吼,“人要是没了,你们都给他陪葬!”
太医屁滚尿流地跑去开方子,福伯也赶紧带着下人去煎药。
偌大的卧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青烦躁地扯开领口的甲扣,那身曾带给他无数荣耀的铠甲,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沉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一些沉闷。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寻这个疯子。
他到底图什么?为了扳倒一个太子,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值得吗?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卫青回头,看见江寻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江寻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了方才的脆弱,也没有了之前的嘲弄。
“将军,”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多谢。”
卫青一愣。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江寻会继续冷嘲热讽,会跟他斗嘴,会嫌弃他粗鲁。
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多谢”。
这两个字,从江寻嘴里说出来,比“蠢货”还让卫青觉得别扭。
“谢什么?”卫青的语气依旧生硬,“谢老子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还是谢老子踹了你的凳子?”
江寻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卫青心头一梗,一口气又堵住了。
他发现,自己跟江寻对上,就没赢过。
动武,对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动嘴,对方那张嘴比刀子还利。
他卫青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憋屈过。
很快,福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进来。
“大人,药好了。”
那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苦得让人皱眉。
江寻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福伯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江寻没接。
“太苦。”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偏过头,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福伯都快急哭了:“我的好大人,良药苦口啊!您就喝了吧!”
江寻阖上眼,干脆装死。
卫青在旁边看着,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全蹦了出来。
都他娘的快死了,还在这挑三拣四!
他一把从福伯手里夺过药碗,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
“喝。”
一个字,满是命令的意味。
江寻眼皮都没掀。
“不喝。”
“江寻!”卫青咬牙切齿,“你别逼老子动手!”
“将军想如何动手?”江寻终于睁开了眼,慢悠悠地看着他,“再灌一次?”
他特意在“灌”字上,加重了读音。
卫青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南地喂药那荒唐的一幕,瞬间冲进脑海。
“你……”他梗着脖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看着卫青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江寻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跟本官斗?你还嫩了点。
就在这时,卫青忽然将药碗往旁边一放,从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麦芽糖。
还是在南地时,他顺手买的。
他捏起一颗,动作粗鲁地,直接塞到了江寻的嘴边。
“张嘴。”
江寻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颗糖,又看看卫青那张依旧写满不耐烦的脸,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让你张嘴!”卫青没什么耐心,又往前递了递。
江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卫青将那颗糖塞了进去。
一股清甜的滋味,在满是苦涩的口腔里瞬间化开。
“喝药。”卫青重新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喝完,还有。”
江寻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莽夫……
他沉默地接过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激得他一阵反胃,但他还是强忍着,将一整碗药全都喝了下去。
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卫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桃花眼,被苦得蒙上了一层水汽。
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不知为何,消散了大半。
他把碗扔给旁边的福伯,又捏了一颗糖,塞进江寻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