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79)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现在京城的说书先生,都把二位的事编成段子了,叫《御史泣血谏君王,将军一怒为同袍》。”
“……”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福伯的眼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卫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黑,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只有江寻,靠在床头,听完这番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咳……咳咳……”
他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江寻!”
卫青一声暴喝,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手抚上他的后背,力道又重又急,毫无章法地给他顺着气。
“笑!你还笑得出来!”卫青气得口不择言,“老子的名声,全他娘的被你毁了!”
江寻好不容易止住咳,缓过气来。
一张脸咳得通红,眼角都泛着水光。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卫青,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偏偏带着促狭的笑意。
“将军此言差矣。”他喘着气,慢悠悠地说,“这不正合了圣上的意?文武相济,同心同德。你我二人,如今可是大周的楷模。”
“……”
卫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江寻这副半死不活却偏偏能气死人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硬了。
“将军还是快些入宫吧。”江寻推开他的手,重新靠好,“别让圣上,等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宫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杂。将军此去,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收权。”
卫青的动作一顿。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江寻一眼。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脑子里想的,却还是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
“你,”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那身玄甲,带着一身的杀伐之气,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寻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京城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这枚棋子,如今,也终于有了坐上棋桌的资格。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床头那张狼皮毯子。
毛皮柔软,依旧带着那个莽夫霸道的体温。
江寻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思绪,都敛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福伯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上前,轻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再歇会儿?”
江寻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吩咐。
“去书房,把南地水患的卷宗,都搬过来。”
福伯大惊失色:“大人,您的身子……”
“去。”
只有一个字。
福伯看着江寻那张没有血色的侧脸,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道理,他都懂。
可这世上,总有些道理,是拗不过一个人的。
比如,莽夫的道理,是让你活着。
而御史的道理,是拿命,去换一个公道。
第52章 睡觉
卫青前脚刚走,福伯后脚就领着两个小厮,颤颤巍巍地搬来了半人高的卷宗。
一摞摞故纸堆,带着陈腐的霉味,瞬间占满了卧房里唯一一张还算宽敞的八仙桌。
“大人,您要的东西……”福伯看着江寻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心疼得直抽气。
江寻撑着床沿,慢吞吞地坐起来。
动作稍大一点,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原本黯淡的眼底,竟燃起一簇极亮的火。
“扶我过去。”
“大人!”福伯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太医说了,您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了啊!”
江寻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固执地要下床。
双腿刚沾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剧烈地晃了晃,幸好被福伯眼疾手快地扶住。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弓起了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福伯又是顺气又是捶背,急得满头是汗。
可等这阵咳过去了,江寻依旧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挪到了桌案前。
他坐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是南地渝州近十年的水利图志。
他的手很抖,指尖冰凉,翻动书页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福伯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拿命在搏的架-势,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着气,将温热的参茶和一碟麦芽糖放在他手边,又拿了张厚实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他的腿上。
江寻的全部心神,都沉了进去。
他看得极慢,极细。
从每一条河道的走向,到每一处堤坝的修筑年份,再到每一笔款项的支出与核销。
旁人眼中枯燥无味的数字和线条,在他眼里,却组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这张网,笼罩着整个南地。
而刘昌,东宫,都只是网上微不足道的节点。
他要找的,是那只结网的蜘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沉入暮色。
江寻就那么坐着,除了偶尔喝口参茶,或是因咳嗽而被迫停下,几乎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