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81)
“睡觉!”
卫青的动作粗暴,却稳稳地将他放在了床上,用被子把他裹得像个蚕蛹。
“从现在起,你给老子老老实实躺着!”
“这些破事,老子去查!”
他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床上传来江寻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卫青脚步一顿,回过头。
江寻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嘲讽和算计。
“卫青,”他说,“天运商行在京城的总号,在朱雀大街东市。他们每月的账目,都会在月底,送到城西的……广济寺。”
“一个寺庙?”卫青皱眉。
江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去查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呢?”
第53章 他的命,阎王也别想收!
广济寺。
这三个字,卫青在脑子里反复琢磨。
卫青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江寻,江寻的眼瞳里亮着一簇吓人的火,正烧着他的性命。
“你……”卫青喉咙发涩,咬着牙蹦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江寻阖上眼,睫毛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
“卷宗里,有广济寺的修缮记录。”
“户部和工部连续三年拨下巨款,名目是修缮大雄宝殿。”
江寻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很深的疲倦。
“可那笔钱,足够把整座广济寺用黄金重塑一遍。”
“我派人核过,广济寺主持,法号了因,俗家姓周。”
“是户部侍郎周德安的亲叔叔。”
一环扣一环。
滴水不漏。
卫青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后颈,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卫青以为南地一行,已经看清了江寻的手段。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小部分。
江寻就这么躺在病床上,只凭着几本发了霉的故纸堆,就能挖出一条足以搞乱整个朝堂的线索。
“操。”
卫青低骂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江寻的声音从他背后飘来。
“抄了那座和尚庙!”
卫青头也不回,满身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来。”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拽停了卫青的脚步。
卫青猛地转身,怒瞪着江寻:“你还想等什么?等他们把账本烧成灰吗?!”
“佛门净地,镇国将军深夜带兵闯入?”
江寻撑着身体,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费力气。
“你想让御史台那帮老顽固,明日参你一本藐视神佛,枉顾国法?”
“卫将军,动武是笨办法。”
“你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
“是取证。”
卫青的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他烦透了这种瞻前顾后的算计,可他妈的,又不得不承认,江寻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那你说,怎么办?”
他憋着一口恶气,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江寻。
江寻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摆明了把他当一把锋利却没脑子的兵器。
“京畿大营在你手中,城西归你管辖。”
江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卫青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身。
江寻凑近了些,很低的声音,把一个周密的计划,清晰地灌入他的耳中。
卫青听着,脸上的神情从不耐烦,到惊疑,最后化为一种沉凝。
江寻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摆出送客的姿态。
卫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江寻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陷在被褥里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轮廓,心头那股邪火,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这个疯子。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粗鲁地将被角掖了掖。
又把那张狼皮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江寻的肩膀。
“你给老子好好躺着。”
卫青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黑暗里,江寻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子时。
夜色很浓。
广济寺山门紧闭,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晃,光影诡异。
寺庙后院,一间偏僻禅房,烛火通明。
了因方丈拨弄着佛珠,对面坐着一个锦衣中年男人,正是天运商行京城总号的大掌柜,钱通。
“方丈,这是这个月的账。”钱通将一本厚册子,恭敬地推了过去。
了因眼皮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朝中风声不对,卫青和江寻那两个煞星都回来了,太子爷被禁足,咱们……”钱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慌什么。”
了因终于睁眼,浑浊的眼里翻出精光。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这广济寺,是京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查不到。”
话音刚落。
“吱呀——”
禅房的门,被一阵夜风突然吹开。
一股阴冷的寒气,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涌了进来。
了因和钱通的心同时揪紧。
“谁?!”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和佛堂深处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钟鸣。
“装神弄鬼!”
钱通壮着胆子,起身去关门。
他刚走到门口,一只沾着泥的黑色军靴,就那么稳稳踩在了门槛上。
钱通吓得浑身发僵,瞳孔紧紧缩起。
他僵硬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幽冷狠戾的眼睛。
卫青。
浑身带着刚从战场下来的凶煞气,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血气,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