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88)
卫青点了下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同德居。
卧房里,安神的檀香弥漫。
苦涩的药味却怎么也盖不住。
江寻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的游记已经换成了一本南地水利堪舆图。
福伯劝了几次,让他歇着,他只当没听见。
卫青前脚刚走,后脚李虎就派人把将军府偏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报了过来。
江寻听完,神色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白马渡的位置,轻轻划过。
指尖触感冰冷,触碰到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唇,有些干。
江寻下意识地舔了舔。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和另一种更深、更滚烫的感觉。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和迷茫。
“大人?”福伯见他出神,放轻声音叫了一句。
江寻回过神,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把笔墨拿来。”
福伯不敢多问,连忙取来文房四宝。
江寻提起笔,手腕还有些发虚,但落笔却很稳。
他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递给福伯。
“派人,立刻送去宫里,交到卫将军手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
“告诉他,事情已成功,可以收尾了。”
第59章 “江寻,你把本将军当什么!”
御书房。
龙涎香的烟气很沉闷。
皇帝的视线没有看阶下的卫青,而是盯着御案上堆成小山的一沓奏折。
今早,大量奏折接连送入宫城,字字句句,都在弹劾镇国将军卫青擅闯宫门、封锁京城,意图谋反。
“卫青,你昨夜的动静,不小。”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卫青的背脊绷得笔直,从子午道带回的一身血腥煞气还没散尽。
“臣有罪。”
“哦?”
皇帝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一片,看不出情绪。
“说来听听,你有何罪?”
“臣擅闯宫门,是为求药救同僚的命。”
“臣封锁京城,是为捉拿刺杀钦差的逆贼。”
“这两条罪,都是为了护我大周江山,臣,全都认下。”
“陛下要罚,臣,领旨。”
他语气沉稳,没有辩解,态度淡然。
他这副什么都认了的姿态,反倒让皇帝准备好的火气,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发。
皇帝沉默了。
御书房的气氛沉得吓人。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内侍官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卫将军府上递了急信。”
皇帝的眉峰微微一动。
卫青心里咯噔一下。
江寻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一个小太监捧着信封碎步走进来,高举过顶,呈到御案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拿,反而用眼神扫向卫青。
卫青明白过来,上前一步,接过信封。
封皮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有四个瘦劲的字——“将军亲启”。
他当着皇帝的面,拆开了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江寻的字迹刚劲,笔力入木三分。
“太子是刀,非握刀之人。请陛下,斩其羽翼,断其手足,圈之,养之。”
短短几句话。
卫青却瞬间明白了江寻的全盘计划。
杀太子,会动摇国本,让皇室丢脸,更会让那只真正握着刀的手,藏得更深。
不杀。
留着这个废太子当活靶子,才能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把一头猛虎养成一头没有爪牙的猪,圈在笼子里天天看着,这才是对一个野心家最狠的惩罚。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杀儿子的罪名。
他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朝堂、又能彻底敲断东宫脊梁的台阶。
江寻,就把这个台阶,亲手用自己的半条命,做好,递到了皇帝面前。
那个疯子。
那个躺在病床上随时会断气的疯子,竟然算计到了皇座之上。
卫青捏着纸条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泛出青白。
他抬头,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声音前所未有的沉稳。
“陛下,江大人有几句话,托臣转达。”
他将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皇帝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只剩下龙涎香在铜炉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丝轻松。
“罢了。”
他摆了摆手,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重担。
“太子无德,听信谗言,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户部侍郎周德安,广济寺了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交由三司会审。”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卫青身上,有些复杂,“彻查东宫党羽一事,就交给你了。京畿虎符,暂由你掌管。”
“臣,遵旨。”
卫青叩首,额头碰到了冰冷的金砖。
从皇宫出来,天光刺眼。
卫青骑在马上,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他想不通。
一个人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又能布下这么一个局。
从南地回来,到硬闯宫门求药,再到这朝堂之上和皇帝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