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下石阶，眼前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底下是个潮湿阴暗的地窖，墙壁上渗着水珠，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一点惨淡的光。

十来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起来比叶寻安还小，全都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挤在角落里。

他们脸上没有孩子的神情，只有恐惧。

刚才那桶猪食被倒进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破木槽里。

矮胖厨子正用一把大勺不耐烦地敲着槽边。

“吃，赶紧吃，能活命的就吃，不能活命的吱一声，老子拖出去，省得占地方。”

孩子们瑟瑟发抖，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哭出声。

厨子骂骂咧咧，把勺子一扔。

“一群赔钱货。”

他转身要走，目光扫过这群孩子，像是在看圈里的牲口，嘴里嘟囔着。

“这年头肉价贵，也不知道这些小崽子身上的肉，是个什么价。”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终于憋不住，细细地抽噎起来。

厨子听见，反倒咧开嘴笑了，像是很满意。

他不再多说，吹着口哨上去了，重新锁死了门。

门一锁，地窖里先是一静，随后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爬起来扑向食槽，用手去抓里面那点稠的。这一下像是开了头，其他孩子也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推挤，撕扯，为了那口能活命的吃食。

顾承野看着这一幕，半晌，他不再隐藏，从阴影里走出来。

孩子们看见他，吓得集体往后缩，像受惊的鹌鹑。

顾承野没说话，只是走到地窖门边，用铁丝再次弄开锁，一把拉开了门。

他侧过身，对着那群懵住的孩子，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跑，往外跑，别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孩子们愣了几秒，终于对自由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一个，两个...，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石阶，冲出地窖，像一群挣脱笼子的小鸟，在黑夜里四处逃散。

外面很快传来了叫喊声，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跑了，地窖里的跑了，谁放出来的？”

“快追。”

顾承野没管外面的混乱，他反身朝着厨子刚才说的东家的方向摸去。

救那些孩子是顺手，他要找的，只有叶寻安。

主宅里果然也乱了一下，但很快平静，大概护院都去追逃跑的孩子了。

顾承野顺着装饰华丽的走廊，很快找到了房间，门口还放着盛着精致点心和肉粥的托盘。

房门虚掩着，他贴近门缝，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花瓶碎裂。

一个穿着绸衫，身材发福，面相却透着油腻的中年男人，正抱着脚龇牙咧嘴，旁边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想扶他。

富老爷喘着粗气，一把抓过门口那个托盘，蹲到雕花大床边，把盘子往床底塞。

“小乖乖，躲什么？出来，叔叔这儿有肉粥，有点心，可香了。”

他的声音刻意放软，黏糊糊的。

盘子往里推了推，碰到叶寻安的腿，孩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里缩，背脊死死抵住墙壁。

盘子打翻在地，粥菜洒了一地。

“小畜生，给脸不要脸。”

富老爷的脸瞬间垮下来，把空托盘往地上一扔。

富老爷骂着，伸手去抓叶寻安，叶寻安慌忙缩回胳膊，从床底下钻出来，躲到了另一张桌子下面。

富老爷更气了。

“还敢躲？把桌子都给我搬开，看他还能往哪儿藏。”

他等不及下人动手，自己上前去搬那张碍事的红木桌。

桌子沉，他一用力，不仅没搬动，反让自己的脚狠狠撞在了厚重的桌腿上。

“哎哟～疼死我...”

富老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嚎，抱着脚原地跳了两下，疼得脸色发白，额角冒汗。

“老爷，您当心。”

两个丫鬟慌忙上前扶住他。

“疼死老子了，先、先扶我出去，快去请大夫来瞧瞧。”

富老爷倚在丫鬟身上，一边吸气一边回头骂。

“这小畜生给我看好了，等我回来再收拾他。”

他被搀着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间，骂骂咧咧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又爬回床底那一小团微不可察的颤抖。

叶寻安把自己死死缩在最暗的角落，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警惕，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时间不多了，外面追逃的喧闹声渐小，护院可能随时回来。

顾承野看准空档，闪进屋里，几步跨到床另一侧。

他直接趴下身，对着床底缝隙，声音低道。

“叶寻安，出来，跟我走。”

床底下的孩子浑身一僵，眼睛转向他，里面的恐惧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一层警惕。

他不动，就这么看着顾承野，在看另一个面目模糊的，要抓他出去的坏人。

顾承野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意思。

被自己交给莉莉，又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这孩子眼里，自己恐怕和外面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护院的吆喝。

“这边，快！老爷吩咐看住那小的。”

脚步声逼近。

顾承野急了，顾不上会不会暴露，对着床底低吼。

“叶寻安，你出来，我带你走，去找你爹，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你爹的吗？你就想死在这儿？”

也不知是什么词触动到了对方，叶寻安的眼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两个护院的手碰到床沿的刹那，叶寻安突然从床底另一头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