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个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站在他身边、同他并肩的人。

他别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重重握了握叶寻安的手。

“先不说这个。”

“说好去看你爸妈，不能耽搁。”

再停留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折回去，找那间机构拼命。

叶寻安看懂了他眼底的隐忍，没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嗯。”

顾承野最后冷瞥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神色沉了下来。

他弯腰解开已经锁好的车，重新扶到路中间。

“上车。”

叶寻安坐进车里，顾承野跨上驾驶座，拧动手柄，三轮车重新启动，稳稳朝着老家的方向开去。

三轮车重新上路，刚驶出村口没多远，路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招手拦车。

顾承野了然看了他一眼。

捎人这种事在乡下再常见不过，家里有车的，跑一趟县城，顺路带个人，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人家开口了，一般也不好拒绝，到了地方，对方多少会给点油钱，算是搭一趟顺风车，彼此都方便。

顾承野松了松油门，慢慢把车靠边停下。

拦车的是个同村的老人，探着头问道。

“承野，去哪儿啊？”

顾承野淡淡应了一声，没说具体地址，概括道。

“去县里。”

对方一听，立刻笑着说。

“正好顺路，捎我一程呗？”

顾承野没多想，点了下头，随口应下。

“上来吧。”

他让那人坐进后面车厢，随即拧动油门，三轮车再次往前开去。

老乡魏伯伯是个格外健谈的人，一上车嘴巴就没停过，从叶寻安考了省状元的轰动成绩，说到当时领导亲自过来慰问的热闹阵仗，一路夸个不停，语气里全是羡慕。

聊了好一会儿，话题忽然一转，他笑着打趣起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话的叶寻安。

“寻安啊，跟叔说实话，现在在学校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你这成绩、这长相、这未来前景，将来就算找个局长的女儿，那也是轻轻松松、轻而易举的事！”

这话落下，车上瞬间静了一瞬。

叶寻安侧过头，往顾承野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顾承野脸上没什么情绪，依旧目视前方开车，语气平淡地随口应答道：

“孩子还小，先读书。”

老乡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一副看透世事的过来人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

“这事可得好好挑挑，毕竟人生还长着呢，风光的时候不会一直有，大城市里像你一样的天才多了去了，咱们要找，还是找县里面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找个富贵人家的，直接一步入青云，可比读书容易得多。”

“更何况你长得这样一张俊俏的脸，肯定有不少女的喜欢你，趁着年轻，早点定下来，男孩子家不吃亏。”

顾承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魏伯伯是当初经老张介绍认识的，这些年没少帮衬他，有什么赚钱的活计都会想着叫上他，给的钱大方，说话也实在，两人算得上交情不错的熟人。

也正因如此，对方一次次和他提相亲、说亲事，他即便有点烦，也不好太过生硬地回绝。

之前对方劝的是他自己，他已经明里暗里拒绝了好几回，没想到这会儿，话题又绕到了叶寻安身上。

顾承野心里清楚，也听老张提过，如今当媒人油水不少，说成一门亲事，红包能拿得很厚。

尤其是他，这几年靠着说媒拉线，家里早就盖起了新房，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可这一刻，他莫名就是不想顺着对方的话说。

他家的小孩，再怎么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就算大城市里的人再优秀，也没有他家小孩从零开始、硬生生跨出一条路来得厉害。

最风光的时候，远不止现在这一点。

顾承野脸上带着笑，缓缓说道。

“既然城里的天才那么多，那聪明的人自然得跟聪明的人配一块了，天才自然也得配天才，钱的话，啥时候都能挣，以后还怕会没有钱？”

“要找的话，也得是找小孩喜欢的，又不是靠脸面生存，也用不着像那些小白脸一样去求那一门生计，你说是不是啊，伯伯？”

魏伯伯抽着大烟，没立刻回话，沉默着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口鼻里漫出来，才缓缓开口，直接转向叶寻安。

“小安，你是怎么想的呢？想未来轻松一点吗？爷爷有门道给你铺路，你愿不愿意？”

这话一说出口，顾承野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得有些紧，刚才那点笑嘻嘻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个劲盯着前方，专心开着车，握着车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叶寻安一直没有放过顾承野的任何动静，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到周身沉下来的气息，他都看在眼里。

直到听见后面的话，这才慢悠悠分了一点视线，看了一眼后面道。

“爷爷为什么会这么问？”

老人笑了一声，笑得呛了两下，咳嗽几声，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把烟直接摁熄，随手就扔出了车外。

“你小子倒是会套我话，也行，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罢了，要是想找媳妇，找我就是了，爷爷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叶寻安又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那面镜子刚好能清楚照到顾承野的脸。

他随即靠了靠后背，整个人放松下来，语气淡淡、随口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