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浑身绷紧。

早上醒来，只要是叫对方递个东西，叶寻安总要趁机轻轻摸他一下。

他不是不想立刻抽回，可每次都觉得动作太过激烈，反倒显得刻意。

大多时候，他就这么僵着，硬生生由着对方占便宜。

活了这么大，他头一次觉得，连最寻常的肢体接触，都成了一种煎熬。

直到车子驶出村口，视野豁然开阔，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顾承野才微微一怔。

他竟然把来这儿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查当年的真相，为故人讨一个公道，那些曾压得他夜夜难眠的执念，在这一路的心慌意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沿途遇上的人，他半句都没想过要打听，要追问的念头。

满心满眼，全被身侧这个人占满了。

顾承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气闷，还夹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叶寻安正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缠缠绕绕的丝，一圈一圈，将他牢牢裹在里面。

那眼神，太不清白。

顾承野心口一紧，飞快转回头，攥紧车把，目视前方。

“看路。”

他现在算是彻底认清了。

什么真相，什么复仇，在这小孩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叶寻安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能轻而易举搅乱他所有的计划，让他方寸大乱。

他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而叶寻安，就是那个吃人的妖精。

他逃不掉，也挣不脱。

车子驶进县城，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顾承野找了家小饭馆停好车，打算简单点两个菜，先填饱肚子。

坐下来的那一刻，一丝说不清的遗憾悄悄漫上心头。

他本该在这里刨根问底，本该揪出当年的隐情，本该为那些遗憾讨一个说法。

可现在，他只想带着身边的人安安稳稳离开，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里。

仇，不报了吗？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单，指尖微微发紧。

或许，就这样安稳过日子，也挺好。

他刚拿起筷子，饭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半大孩子拿着小石子，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扔。

乞丐佝偻着背，疯疯癫癫，却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死紧，像是护着全世界最金贵的宝贝。

混乱中，一叠旧照片从他怀里掉出来，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轻飘飘落在顾承野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捡起。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是个眉眼温和的年轻女人，笑得干净又温柔。

顾承野皱了皱眉。

说不上来是哪里，只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记忆深处见过，却又模模糊糊，抓不住轮廓。

他刚想多看一眼，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乞丐疯了一般扑过来，一把抢过照片，死死抱在怀里，眼神凶狠又警惕，像在护着命根子。

那眼神原本恶狠狠的，可在对上顾承野目光的一瞬间，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吓到，浑身一抖，尖叫一声，疯疯癫癫地转身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顾承野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他刚要收回神，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静的声音。

“叔。”

顾承野转头。

叶寻安望着乞丐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波澜，声音轻得几乎被饭馆的喧闹盖过去。

“没事。”

“我已经看到我妈以前长什么样了。”

顾承野浑身一僵。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夏日燥热的风。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乞丐消失的路口，看了很久，努力在记忆里翻找比对，却始终无法将刚才那张疯癫憔悴的脸，与印象里的人对上号。

直到他回头，撞进叶寻安漆黑的眼睛里，才终于泄了气，缓缓坐回桌边，止不住地回想刚才的面容。

那张脸实在太憔悴了，皮肤黝黑又粗糙，眼角和脸颊的皱纹挤在一起，头发乱蓬蓬地缠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额头满是伤痕和污垢。

哪里还有半分体面模样？分明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苦日子，才磨成这副样子。

涣散的眼神，僵硬的肢体，还有抢照片时疯疯癫癫的劲头，一看就知道人早就不清醒了。

顾承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里乱糟糟的，他坐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他看向叶寻安，像是想从对方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你是不是看错了？毕竟你跟他也不熟，而且你只有小时候才见过你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急着补充，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在拼命反驳这个事实。

“他要是真的是背后的主使，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顾承野眉头拧得死紧。

“当初那股势力多大啊，就算是遭了重创，也不该沦落成乞丐，怎么着也该躲在背后，过得风风光光的才对。”

他实在不太相信，那些压在他心头这么久的执念，怎么会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

顾承野心里一片混乱，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运气差得可以。

从小丧母，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碰到叶峰，最后对方也还是死了，桩桩件件，没有一件算得上幸运。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恶人终有恶报，他怎么可能信？

一时之间，恨了这么久的人落得这般下场，他半分畅快都没感觉到，心里只剩下怀疑，他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