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半分钟，枯木般的身体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抓一边用头一下下磕着地面。

“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置气，我不该把事情告诉你。”

“是我害死你啊，是我啊。”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来过我梦里，你就那么恨我吗？”

“……”

他哭得肝肠寸断，句句都是忏悔。

顾承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双说了很多，疯疯癫癫、断断续续，许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阿梅是陈双从小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她最后嫁给了叶峰，成了叶寻安的母亲。

陈双纵然怒火中烧，却只是默默送上祝福，还主动帮叶峰引荐入门。

可后来叶峰的事业越做越大，他却被挤到了又脏又累的活计上，还总听见身边的兄弟议论，说叶峰是长相体面的小白脸，是圈子里的脸面担当。

不少老板都格外重用他，尤其是女老板，更是对他青睐有加。

有一次，陈双无意间撞见叶峰和一名女老板拉拉扯扯，尽管全程都是女老板主动靠近，叶峰也明确拒绝了对方，可陈双还是怒火攻心，当场冲上去和叶峰大吵了一架。

也就在那一刻，陈双萌生了杀死叶峰的念头，他觉得叶峰根本不识好歹，阿梅陪着他过安稳日子，他却借着阿梅的东风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在外勾三搭四。

哪怕这件事根本没有成真，可在陈双心里，却已经和真的发生了一模一样。

当时有人想买凶取叶峰的性命，对方原本能力不足，根本成不了事，可架不住陈双在暗中从中作梗、背后捅刀，最终让叶峰惨遭毒手。

而阿梅的死，的确是自杀，却并不是殉情。

是陈双一次喝多了酒，不小心将真相说了出来。

阿梅得知，害死自己丈夫的，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崩溃之下，她和陈双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终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杀。

她原本想带着年幼的叶寻安一起离开，可到了最后，终究没能狠下心，只留下懵懂的孩子，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至于那两座坟。

陈双精心为阿梅入殓，铺丝绸、放陪葬、用厚棺，把她最后的体面打理得一丝不差，十几年从不敢踏近一步。

他没脸见她。

他把叶峰的尸骨，草草埋在阿梅的衣冠冢旁，不过三尺距离。

不是觉得他自己错了，他只是后悔了。

这是他疯癫之下最后的执念。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我把这个小白脸给你送过来，让他陪着你。

你原谅我，好不好。

一句原谅，他求了十几年。

顾承野看着地上疯疯癫癫、涕泪横流的陈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仅仅只是因为一段猜忌，仅仅只是嫉妒，就葬送了一条人命，毁了一整个家庭。

而这么多年，他竟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半分真相。

顾承野死死捏紧拳头，指腹掐进掌心，深吸一口气强压了下去，没有一拳砸在眼前这个早已疯癫不堪的人身上。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老鼠。

“他是怎么疯的？”

这段故事老鼠早已听了无数遍，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抬眼瞥了顾承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

“还不是因为当年叫你去给叶峰报仇，你不肯去。”

顾承野眉头微皱，那的确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差点还把叶寻安给弄丢了。

不过这又关这个什么事情？

不等他追问，老鼠便絮絮叨叨的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按照警方的风声，那群人迟早会被端掉，可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大哥反倒先被波及了进去。”

“他们早有准备，我们火拼根本拼不过，那群人明着不行，玩阴招却是一把好手，你也见识过他们的手段，阴险狡诈。”

“要不然，早在最开始，你就能替叶峰把仇报了，后来我们实在打不过，大哥就被他们抓走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的下落，他们藏得极深，我们连他们的根据地在哪都摸不到。”

“最后还是警察出手，把那群人彻底端掉，我大哥才被救了出来，他被抓了整整一个月，再放出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彻底疯了。”

“好在大哥没有被查到牵连其中，才没有坐牢，可后半辈子，也就这样毁了。”

“我们不知道那群人是不是还会再来，这些年躲躲藏藏的，连家也不肯回，就在你这短暂借宿了一会，想着你也不可能再回来了，谁知道……”

第147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60

顾承野站在巷口，听着老鼠嘴角流血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他像是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逮着人能倒干净，不用试探，逼问，一股脑全往外吐，带着破罐破摔的劲，好像横竖都无所谓了，说起话来半点顾忌也没有。

场面上，算起来一共三个人在听。

一个疯疯癫癫，只顾着对着空气忏悔认错，彻底沉在自己世界里的陈双。

一个从头至尾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叶寻安。

还有他自己。

听着听着，竟恍惚看见几年前那个差一步就死在仇怨里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故事里，没有勇者。

没有江湖里酣畅淋漓，快意恩仇的复仇，也没有血债血偿，顶天立地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