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自食恶果、疯癫度日的罪人，和一个侥幸逃过一劫，困在过去十几年，始终不肯放过自己的懦夫。

“恶有恶报。”

顾承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讽刺。

原本该是他去报仇的。

如果不是叶寻安在身边，如果不是那次差点把叶寻安弄丢，他顾承野怎么可能忍到现在？

机会一次又一次摆在眼前，稍一动身，叶峰的仇就能了结。

可他偏偏没去。

结果……

剩下的那群人自食恶果，黑虎集团一锅端，头目落网，陈双被折腾到疯。

命运像是在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没动手，对方自己把自己玩死了，他想复仇，反而因为一个孩子被绊住了脚。

陈双的疯与其说是报应，不如说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小小的院子被这两个人闹得嘈杂不堪，比闹市还乱。

而从头到尾安静立在门口的少年，却像始终置身事外，半点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

哪怕听见父母这般惨烈的过往，哪怕知道自己幼时险些被亲生母亲亲手了结，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外泄。

本该最痛、最恨、最该讨个公道的人，是他这个当事人的儿子。

可偏偏，最平静的也是他。

顾承野心绪久久无法平复，没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目光落在叶寻安身上。

少年见他走近，微微抬眸看他。

顾承野顿了顿。

那是叶寻安的父母，他没资格替他决定情绪该怎么表现。

“难受吗？”

顾承野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叶寻安摇头：“我不记得。”

他声音很平静。

“五岁发烧之后，前面的一切都像梦，于我而言，并不真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爱我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我本来也该走的，可是你把我留下来，那么我就不可能会让你像他们一样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死后我还会不会和他们在一块，我想的就是现如今能把握住的，我都不会放手。”

顾承野怔住。

原来叶寻安不是不在意，而是……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顾承野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痛，他倒是没有一个小孩看得通透。

那一瞬间，他心里所有的该不该，能不能，要不要，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抬手，轻轻覆在叶寻安的肩上。

“那就翻篇吧。”

叶寻安抬头，眼里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光。

“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顾承野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轻了。

屋里的疯癫哭声，地上的血迹，在这段人生的尾声，安静地响了一下，彻底落幕。

“走。”

“我们回家。”

顾承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陈双，又看了一眼脸上血痕遍布的老鼠，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

直到车子开上平坦的水泥路，往县城方向走，顾承野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他以前想过无数次再见到陈双的场面，会动手，会逼问，也可能一拳了结，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平静。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退，旧屋、坟地、哭声、抱怨，全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车子快开到高中校门口的时候，顾承野才慢慢回过神，转头问叶寻安：“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要不要进去跟班主任说一声，告个别？”

叶寻安低头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嗯，先下车吧。”

重新走到学校附近这条熟悉的街，顾承野才慢慢有了回到现实的感觉。

之前在老宅里发生的一切，更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好好告别，而站在这里，才算是真正要开始新的生活。

正好赶上放学，原本空荡荡的校门口，一下子挤满了家长。

高二的学生马上要升高三，还在正常上课，喧闹的说话声，家长的叮嘱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顾承野不认识这群高二的家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想把车开到远一点的地方停，可人实在太多，他不仅没挤出去，反而被人群推到了公告栏旁边。

走也走不了，他干脆停下脚步在这里等了起来，抬起眼，看起了公告栏上贴着的通知。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站直了。

公告的内容看着特别眼熟，说是一家校外培训机构，冒用今年高考状元叶寻安的名义做虚假宣传、违规招生。

现在已经被教育局正式查封了，通知之前交过钱的家长赶紧去申请退费，这家机构以前就多次骗学生的钱，相关人员马上要承担法律责任。

顾承野盯着机构名字看了一会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就是高考前想用高薪和假题型骗叶寻安去补课，后来还偷拿他的成绩和照片到处骗人的那一家。

他心里沉了一下，伸手拦住一位路过的家长。

“请问这个机构，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家长很热心，也乐得跟人闲聊。

“你说这个骗人的机构啊，可算是倒台了，他们在这儿骗了好多年，前年还骗了我侄子的学费，说是逢考必过，就抓住家长想让孩子提分的心理，吹牛说自己能押题、能教出好学生，骗了不少学生和家长的钱。”

“这次正好撞上枪口了，咱们学校出了个全省理科状元，教育局和记者全都来了，想采访状元、找班主任了解情况，结果这个机构之前一直宣传，当众说叶寻安是他们教出来的，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