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10)CP
杨伦叼着烟,眯起的视线穿过灰蓝雾气。
“你人来疯,别拉着我一起。”
一招不成,程一桐开始拉帮结派,拍着贺长青的大腿让他出马。
“快,说点儿好听的,让你杨哥给你露一手。”
杨伦垂着眼儿摸猫,把猫儿舒服得一个劲呼噜。
“甭闹。”
贺长青想了想,说:““杨哥,你要不教教我,我真挺感兴趣的。”
杨伦终于抬起头,眉心稍微堆起来,但仍是含糊道。
“下次吧。”
贺长青鼓起勇气又坚持了一步。
“那......看看你的乐器行吗?”
杨伦掐了烟,去屋里把送来修的琵琶抱出来。
贺长青看了一眼琴颈狰狞的裂口。
“这真的还能弹?”
杨伦笑笑,仍然是答复琵琶主人的那句话。
“舍得修,就能响。”
贺长青像是看见什么稀罕玩意儿,盯着琵琶,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杨伦也仿佛突然来了兴致,搁下琵琶,从屋里重新拎了一把二胡回来。
他就近在台阶上坐下,二胡搁腿上,先是随意推拉了两下,重新紧好琴弦,把二胡挟在大腿,掌心稳稳贴着琴杆,指骨在弦子上一搭,静了几息。
他开弓,一弓子下去,把整条胡同都拉得静了。
仍在看新鲜的贺长青有些走神,直到二胡嗡嗡地震起来,扯动视线,落在杨伦捏弓子的手上。
素来粗糙的一双手,指腹因为雕刻,做琴,磨得起了老茧。可这样的一双手落在琴弦上,稳得像老树根,力度遒劲,开出绚丽的音色。
一曲《高山流水》,悠扬悲怆地扬起尘埃。
贺长青听不懂技法,也没学过曲子,不知杨伦拉得什么。
可月光下那蛇皮的亮和糙点像是也在起舞,那律动悠长,有流水,有雄山,月光撒进去,一股又一段拍在岩石尖儿,一浪强过一浪。
二胡悠长的震赫像风,拂过夜色。
而抚弦的动作又是如此大开大合,像是要破开这院墙的束缚,飞出天去。
拉,磋磨,把弦子搓热,指腹揉疼,把命都绷紧了,唱一首曲子出来。就不信把这琴砸烂了,震动还不能撼动大地。
杨伦终于缓缓以掌心轻轻盖住琴弦。
贺长青莫名听呆了。耳朵里音调没了,犹有久响不息的余震。
这曲子拉得有多好么,真算不上。瞧程一桐有点儿勉强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可二胡唱的,只是琴么?
夏夜寂静,虫声时远时近。
第9章 徐三爷
贺长青还要回去还快递小车,吃过饭“听”过曲儿,匆匆告别。
余兴未了且次日轮休的程一桐开始在手机上叫外卖送酒,趁酒来之前,打算和杨伦把例行调查做了。
放下手机,没过三分钟便有人叩门。程一桐疑惑中快步走去,门一开,不是外卖员,却是一人一猫,徐三爷和走了又回的大橘猫。
徐三爷长眉长须,仙风道骨,名字来历却是浑得不行。
老头子一辈子爱狗如命,养了一院子狗。早年间,一直陪伴他的两条老狗天不假年,又是家中的长房长子,让徐三爷心痛不已,甚至花大价钱见天儿跑宠物医院。
那时候还是壮年的小小徐老头儿天天念叨老大今天又吃得少啦,老二今天拉得稀啦。最后声声把自己挤到了老三的位置。
老伙计们戏谑他徐老三,小徐头儿也丝毫不恼,恨不得自己以寿相抵,让老大老二走得再晚些。
他一口认下徐老三的名头,还在家里给俩老狗烧香拜佛。
狗最后还是死了,徐老三的名号却是长久流传开。等他辈分见长,便得了个徐三爷的尊称。名字来历年轻人们都说不上来,只是出于对老爷子名扬四海的好手艺尊敬,跟着老一辈敬一句:三爷。
徐三爷敲开门,程一桐客客气气说一声,三爷来了,徐三爷便大踏步迈过门槛进了院子。他背手在院里巡视一圈,瞅见杨伦,伸手一指:“刚才拉琴的是你?”
杨伦点头。
走进屋里转一圈看了那把琴,徐三爷吹胡子不忿,指摘道:“好好一把琴让你糟蹋了,拉得什么窜稀玩意儿,煞气那么重。”
插不上话的程一桐陪着笑不知接什么,杨伦从屋里搬出带靠背的椅子,伺候老爷子在院里坐下,再上水沏茶。
徐三爷满脸怨怼地落座,长叹一口气。
“这二胡,有年头了。”
徐三爷手巧,又是家传童子功,从乐器到家具的木工活无一不通。当年杨伦想拜师学木工,徐三爷对杨伦这样五大三粗的徒弟不光看不上,还不乐意收,嫌他看着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正经学生。
杨伦谨遵拜师礼节,三奉茶七叩首好歹入门了,入门也没少受老爷子敲打。所幸他能吃苦,徐三爷嫌弃归嫌弃,对这个徒弟还是教导尽心尽力。
杨伦在里头的时候徐三爷去探视过一次,就那么一次。
隔着一扇防弹玻璃,徐三爷手端电话,十多分钟一个字没说。眼里头失望,责怪,数落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心疼。
出狱后,人间仿佛已经换了天地,杨伦穿着三年前进去时候穿的衣服刚一回家,立刻被徐三爷叫去家里。徐三爷拍下一张纸,给杨伦下了禁令,不许他打家具。虽是禁了,可又不忍刚出狱,每周都要汇报行程,找不下个好工作的徒弟颓废在家,饿肚子。
徐三爷扔给杨伦一块巴掌大梨花木,说:“去拿砂纸,磨。”
杨伦哪懂音孔,面板,肋骨这些讲究?全部从零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