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11)CP
学木工的时候徐三爷就没有教材,打乐器也一样,全靠徒弟一点点实践学。
弦码得调,胫骨得磨。桐城夏天多雨,冬天干冷,一张面板得应季特点上下弦多少回才能出一个标准模样。干裂了,翘边了,夹缝了,就得一点点敲掉重来。
光是乐器的雕花,他就废了一打纸才画出老爷子满意的图样。
最后选了最素的一版————徐三爷亲手教他给花瓣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伦”字,藏在花底下,谁也看不见。
挑蛇皮驴皮都得紧实纹顺,纹理平整,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徐三爷历练他的眼力,不给现成材料,杨伦就在原料市场那儿一点点挑,挑花眼才找出符合三爷苛刻标准的。皮子得晒,晒过之后拿桐油一遍遍仔细刷,生怕遇到一个潮天儿。
有一夜,突然下暴雨,雷都不招呼一声。杨伦疲惫后睡得本来就沉,惊醒之后跑来,见整块蛇皮都给打翻进了泥水里,泡了小半宿,毁得不能再毁。
其实多大点儿事,可突然就把杨伦这八尺的汉子伤着了。
他捧着那块儿泥里的蛇皮,坐在徐三爷家的院子门槛上一根烟一根烟地抽,抽的雨从大变小,雷声歇息,抽的天泛起鱼肚白。
他都买不起烟,抽的徐三爷的。
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披衣服趿拉一双黑布鞋,走出来往杨伦腚上踢了一脚,被水泡透的布鞋在屁股上留下一个泥印子,骂他肺不要了。
“滚进去做乐器,别糟蹋老子的好烟!”
等做出第一把差强人意的二胡,第一次把弦拨响,杨伦偷偷在院子里咯咯朗小半宿。
他还不会曲儿,也没想弹给谁听,就是给自己弹,听那点儿和对自己指指点点和背后议论不一样的干净声音。
徐三爷借着学手艺的借口多护了杨伦小半年,觉得杨伦心理准备得差不多了,把自家隔壁的一套院子租给杨伦用,轰他出去自立门户。
三爷说自己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现在杨伦又会了乐器,把自己的本事学了七成,该争气了。
徐三爷面子上不说,心里却是真疼这个关门弟子。
他的院儿为杨伦打开一扇门,跨出去,就是新的活头。
担心老头喝了茶夜里睡不着,杨伦又去端了一碗热水给师父。徐三爷喝了一口就咂嘴:“没心没肺的,照顾人都不会,哪个女人乐意跟你。”
杨伦始终没有找下个搭伴的,徐三爷自己孑然一身,时不时就唠叨他一嘴。
“多大人了,自己不知道着急。觉得自己条件不好就不要那么挑,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的。”
杨伦只能陪着讪笑。
来了又走的大橘猫儿平时也去徐三爷院子里蹭食儿,跟着三爷进来,不着急走,腆着脸过来蹭腿。
见这个有奶是娘没奶背向的小白眼狼过来示好,三爷大巴掌抽了猫几下屁股,猫膘肥体壮经得住,也是贱嗖儿,被打的翻过肚皮,一个劲呼噜,露出来猫铃铛。
徐三爷都想翻白眼。
“他奶奶的腿儿,猫都是公的。”
徐三爷恨铁不成钢地指指杨伦,又问程一桐。
“小程,有了对象没有?”
突然被问到的程一桐措手不及,差点一个立正。
“没,没呢。”
“观察期快结束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得来徐三爷一句关照的软话,程一桐忙赔笑,说不辛苦,不辛苦。
“纯多余还问你……你更是成天忙的脚踢屁股,哪有姑娘愿意跟你。一个两个的都忒么真完蛋。
徐三爷又找回他的铁嘴了。
过来兜了一圈,徐三爷给杨伦留下一袋干货,说是老家朋友寄的,又背着手走了。
让这一打岔,程一桐也蔫儿吧。
送了徐三爷回院儿的杨伦见程一桐正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装酒的塑料袋,接了就全搁屋里去了。
杨伦纳闷:“不喝了?”
程一桐潦草摊开纸笔表格,单身的轮廓萧瑟不已。
“不喝了,干活儿。”
第10章 中医馆
话说两头。
快递站和李飞鹏之流起冲突那晚,贺长青半夜醒来浑身发冷,四肢乏力,摸出体温计一量,果不其然是发起了烧。
一般灌一大壶开水,再跑一天发发汗就能好。
但他戴了俩礼拜口罩,上一轮热寒本来就没好透,这回病上叠病,加上穿着昨晚雨湿了还没晾干的制服,一整天昏昏沉沉,连被站长叫回总集散点解决昨天丢件的问题都犯迷糊。
贺长青自认倒霉,李飞鹏也真想去庙里上油钱让大师给看看。
贺长青这厮是不是特么专门来克他的,一遇见他就什么都不顺。
俩人一块儿站到总站负责任人的办公室里,挨了一顿狠呲儿。
他抱着据理力争的态度来的。结果让教训了几句,实在有些站不住,选择乖乖赔钱,息事宁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那只助听器晾了一晚上,早晨拍一拍还能亮。
贺长青挨训时候半句话有一半带着狂暴的电音,听完训感觉更聋了。
从杨伦家出来,贺长青去了惯常去的诊所。
一进门,坐在桌子后面正大声外放修真文的老头瞅见贺长青行迹鬼祟,花白眉毛抖了两抖,站起来冲着贺长青脑门就是一巴掌,一把将口罩薅下来。
“还知道来,等你多久了!?”
心虚的贺长青猛一缩脖子。
这家孙氏医馆以中医,针灸在河纺区颇有名气。
坐诊的老头全名孙以舟,年轻时是省中医院的主任,悬壶济世一生,退休后不想返聘回去受体制里的鸟气,可也闲不下,在河纺小区租下一个门脸,继续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