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17)CP
“都是。”
干回老本行的杨伦得心应手,刻一个小章都不必费脑,聊天也应答地轻松。
他选了阳刻,这样盖章时候哪怕是需要留下压痕的副联也能留下笔迹。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摁着稳台上的青田石,刀刃一下一下刻得极轻。
章小,杨伦又是熟手,刻好字纹不过花费了半小时,只是之后还需要把不规整的石料切割磨好,做出章的形状。
就这样也让贺长青美的合不拢嘴。拿着半成品爱不释手,在杨伦给的纸上一个一个的压,留下一枚枚圆润鲜红的‘贺长青’。
他问:“这是什么石头?摸着是热的。”
杨伦答:“青田石,不是稀罕料子。”
听见名字贺长青咧嘴一笑,像是得了甜头儿的猫儿。
“和我的名儿还挺搭。”
杨伦是奔着石头背后的趣闻去的,贺长青这一说他才感知到这层,便随口接道。
“谁给你起的名儿?”
“淇县孤儿院院长起的,图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孤儿院三个字让杨伦猝不及防。
杨伦僵住,贺长青却是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米。
“八九岁才让收养了,后来收养我的夫妻也没让我跟着改姓,就这么用着了。”
淇县这地方杨伦时不时去一趟。政府自己就穷困潦倒,小地方的孤儿院更不会是什么温情所在。就算侥幸被收养,终归不是亲的,再说,贺长青这个耳朵更是个麻烦。
贺长青把纸摞在床上,盘腿垂着脑袋仍在兴致勃勃地戳印,耳朵上的绿光时不时一闪,晃进纸,映上他褐色的柔软虹膜。
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贺长青奖励给杨伦的两张贴画被杨伦随手贴在了饭桌垫板下头,支支愣愣的,把塑料桌板撑起一个角。
盯着贺长青弯垂的眉眼,一瞬间,杨伦思绪飘得很远。
为什么想着随身带贴画?是因为有人这样奖励过你?
有没有人曾牵着你的手走过玩具摊,买一辆劣质的发条小车;有没有人在睁不开眼的太阳底下递来一根流汤儿的雪糕,为你下一碗酱油醋调货的挂面;有没有人为你点一方温暖冬日的灶火,不必泪眼,但给一个临行前的拥抱。
耳朵怎么坏的,谁给你买的助听器?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小渐细密的雨帘。院里的老水缸接满了雨水,缸沿挂着几绺槐花的残芯。
你穿过怎样寂静的世界来到这小院儿,和我听一场雨。
第15章 藏与画
十点二十,金诚社区矫正中心。
矫正中心坐落在金诚区最西的近郊,外墙年久失修,夏天毒辣的日头在斑驳的缝隙里钻进钻出,翻这本旧账。
杨伦走进去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待。穿工地反光背心的站在拐角,排队等缺了两根手指的瘦老汉儿接满他的保温杯。大喇喇靠玻璃门坐着的大爷摆弄他的蛇皮袋,往地上吐了口痰,脏得看不出花纹儿的半指手套一抹嘴。
长凳上,低头耍手机的年轻人在杨伦经过时懒散地抬了一下眼,撑在膝盖上的两条手臂盘龙画虎,被热浪压着。
他们被看不见的长线从已经走远的轨迹上拉回到这里,尽头拴着一把高悬的重锤。
杨伦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负责办理的辅警小叶是位开朗的年轻小伙儿,看见是杨伦,从后台转出来指指机器。
“按手印。”
指纹按下,屏幕显示:有效报道。
小叶低头点击两下鼠标,嘱咐道:“这个月还差一次啊,记得按时来。”
轮到杨伦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伦在门口的小饭馆解决温饱,重新走上二楼。
矫正中心的二楼是一排独立房间,墙上贴着红底白边儿的大字标语:“遵纪守法,从我做起”“新生之路,从心开始”。
负责杨伦的辅导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姓樊。
她戴着粗框眼镜,鼻梁被压得扁平。桌面上一支录音笔、一张本月矫正计划表,还有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社区矫正法》,零散着上一场辅导结束,没有收拢的资料。
樊辅导示意杨伦:“坐吧。”
翻了翻表格,辅导员抬起眼审视杨伦。
“最近的收入稳定吗?”
“嗯。”
“有没有按时提交访客名单和出行记录?”
“交了。”
她点点头,把笔在桌面敲了敲,“那就好,如果有任何瞒报,这边的风险等级要往上调,不要马虎。”
杨伦喉咙里吭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樊辅导稍微和缓些神色,大棍后跟着甜枣。
“程警官说你最近表现可圈可点,前一阵还有见义勇为行为。做的不错,杨伦。”
杨伦愣了一下,没想到程一桐是这么上报的。
翻着汇报,樊辅导拿笔尾点了点记录,余光没有错过杨伦的意外。
“明细写是快递站的责任纠纷,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有。”
“我和你核对一下。日期?”
杨伦将桌上的折叠日历翻到正面,六月初数字上,浮着一汪飘有槐花的雨水。
“六月七号。”
樊辅导点点头。
“受助人的姓名,职业?”
“贺长青,快递员。”
“嗯。你有没有做出恶意指使,或者暴力的行为?”
屋里下起了暴雨,泡湿了那本笔迹工整的小本儿。
杨伦闭上眼,说:“没有。”
空气安静下来,能听到隔壁打印机吐纸的嘎吱声。樊辅导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盯着杨伦。
“你们这些人啊......”她不轻不重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漠视规则,脑子里永远是流氓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