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18)CP
念在杨伦这两年来的安生,樊辅导语重心长道:“这半年的访客记录对你下个月的最终审核很不利,你自己有数儿么?杨伦,你表现好,我才愿意多帮你一把,程警官也有意帮你,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觉悟,认识到什么是不能做的。”
杨伦撇开眼,沉默。
“涉事的李飞鹏在冲突后的第四天被人打了,甚至有目击者报警。当然,程警官给你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可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场的行凶人和你有社会关系。有没有你的指使?”
杨伦笑了一下,说:“那小子是个混混,被谁揍回去也正常。”
这事儿樊辅导没有证据,她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杨伦,不要存在侥幸心理。行凶人这半年和你往来密切,你知道是什么影响。”
她把桌上的矫正协议推到杨伦面前,用黑笔圈了一处。
“明天上午九点,你们这一批人要参加一次集体社会教育课,‘暴力行为对社会的不良影响’。今天签了字回去吧,回去好好写这个月的思想汇报。”
杨伦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案由、矫正期限。
“知道了。”
签完字,再去做定位签到。
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定位机,人员需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定位,人像采样,防止脱管。
工作人员扫了扫他手机上的定位码:“可以了。”
杨伦点头,走过走廊时,碰上个男人被两个辅警一左一右带出来。
那男人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嘴角裂着血丝。辅警一边牵着他,一边骂:“再发疯就送你回看守所去!”
杨伦侧头看了他一眼,像照见一个不远的过去。
出门时,太阳已经偏西。
杨伦抽出一支烟盯着那纸卷儿看,说不上肚子里正翻腾的是什么。
悔意?
愤怒?
畏罪?
金诚矫正中心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可从里头走出来,杨伦仍能闻到自己浑身上下蒸出的恶臭。
那是他试图把每一寸戴罪皮肤遮掩起来的后果,每每露出分毫,都会散发刺鼻的腥。
快递站的人是他自作主张揍的,事后又揍一次,也是他悄悄授意的。
他试图对人好,表诚意的时候。也都是他闻到身上臭味儿,犯错的时候。
杨伦咬着烟嘴儿摸了摸手背,贴画硬邦邦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头。
如果他没这一身臭味儿,如果他从来不忌讳睡觉时身边有人,夜夜梦魇,如果没有街坊警惕的目光,如果他杨伦就是个普通的穷木匠。
或者干脆直接耍流氓把人留下睡一个铺,多美。
如果给他一块能擦掉错事的橡皮,一根画耳朵的铅笔,画个有猫有狗的小院儿,朋友往来铜铃响。
想到这儿,杨伦兀自笑了一下。
再画一张床。
第16章 菜市口
桐城的七月像一块被翻来覆去洗过很多遍的旧布,褪了色,也晒不出什么新花样。
原本的教育课因为老师因病缺席临时取消。这天一过早,矫正中心的辅警把一伙人领到河西街道办,一人发了一把麻杆扫帚。
街办门口挂一块大红牌子,上书: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给出勤的人点名。
矫正对象来了七八个,年纪不一,穿着也不一,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穿着印花短袖,还有个像是刚从被窝爬出来,白背心外露出满臂龙纹,被小帽子瞪了一眼,讪讪地把砍袖往长了扯。
街办安排的小领导在一旁交代任务,是个嗓门很亮的老太太,戴红袖标,姓董。
“今天负责的路段从河西菜市街口,一直到新修的公交站——都知道是哪儿吧?知道就行。像地上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咱们能铲动的给一律铲干净;烟头、塑料袋、瓜子皮,那也都不能留。中午吃饭的点儿都回这儿来,咱们吃了饭,统一安排下午的日程。行了,好好干,争取早点儿收工。”
说完她看了看这些人,看见杨伦,眼睛多停了两秒。
“有的脸见过,有的是新来的。”董大妈叹气,“不管咋的,既然来了,都是有心的,咱们就脚踏实地。街上干干净净,心里也能干净点儿。”
话在空气里晃荡了一圈,队伍散开,各自朝指定的路段走去。
菜市街口是这一片最脏,最吵,也最有烟火味儿的地方。
街中心的菜市场是前些年政府助农投资的巨型大棚,门头的招牌日晒雨淋,红漆掉了一大片,大字灯箱的上半也褪成粉红色。
大棚的水泥地只铺到门里,门外湿漉漉的地面停着胡乱摆放的电动车,和堆成小山的白绿塑料筐。
杨伦从靠近大马路的一截路开始,弯腰,把扫帚推下去。
风从街道另一头往这边吹,把塑料袋吹得像低空里游走的鱼。
杨伦伸扫帚去捉,那塑料袋却灵活躲开,贴着地面跑。又追了两步,扫帚一扫,摁住塑料袋的时候,一只脚也同时踏在了杨伦的扫帚上。
“...杨伦?”
这一声儿破锣嗓子充满了意外和不可置信。顺着黑毛丛生的粗腿往上看,杨伦直起腰的时候,这人像是被杨伦光亮的秃瓢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他姥姥的,真他么是你这瘪犊子啊。”
来人比杨伦矮一个头,半长头发,一脸横肉。
“怎么着,严老大怎么舍得他家三牛扫大街来了?”
杨伦定定看了这人两秒,往出抽扫帚。
“撒脚,别等我干你。”
这人像是听见笑话般哈哈大笑,突然把脸色一变,另一只脚猛地踩上扫帚杆,色如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