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35)CP
那一颗青草呢?
贺长青曾困惑于命运的予取予夺,可他天生好像就只有一根筋。任尔摧折,土里埋一遭,来年又是丰饶。
他的手揣进裤兜,摩挲那枚丰润的青石章。那大概是贺长青第一次喜欢自己的名字。
多给他点儿时间吧,贺长青心想,在我死心之前。
我当然可以等你。
你是我青翠田野上,由远及近的牧马。
杨伦说:“能。”
回桐城的路上贺长青眯了一觉,进桐城收费站停车的时候再次惊醒。
他往车后的斗子里看去,已经空了。
回来的路上杨伦顺道去了郊区的加工坊,卸货的时候特意让几个人手脚轻快点儿。
出门的时候杨伦就看见贺长青眼睛底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估摸是一宿没睡。
“你今儿累了。”
贺长青摊开两只手搓脸,力度像是对待一块破抹布。
等进了河纺二小区,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居民区已经入睡,只有不中用的路灯在脑袋顶一明一灭的滋啦。
贺长青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他伸展筋骨,咯嘣作响中身后传来杨伦的声音。
“贺长青。”
于是贺长青保持着两手交叉举直过头顶的姿势回过头,落进杨伦晃动的眸光。
“明天。”杨伦向副驾驶的车门探过身,咽了一口硬如铁锭的唾沫,喉结滚动,“明儿......”
贺长青认真地注视着杨伦,他缓缓把胳膊放下来。
两人头顶的槐花早已落尽,叶片窸窣,筛出杨伦狂乱的心跳。
他的嘴里仍然在兀自重复:“我明天......”
贺长青的眉眼弯起,昏黄的夜色在他脸上晕染,稀薄到发白。
“明天是雷曼姐的演奏会。别忘了去。”
杨伦就这么张着嘴,看着贺长青推上车门,背影快速消失在楼道里。
他咬紧后槽牙,脑勺狠狠在椅背上一磕。
第29章 琵琶语
入秋后的天如明镜,万里无云。
五点刚过,杨伦搭上程一桐的车一起去往剧院。俩人泊好车往院前广场走,见雷曼托了来接他们的人与贺长青正在台阶下交谈。
程一桐脸色一僵,开始浑身摸,惶然地问杨伦拿没有拿票。
杨伦拍了拍裤兜。
压根没人不指望程警官这个大忙人能记住拿票的事儿。一个半月前雷曼给票的时候杨伦就把仨人的票一气收好,防的就是程一桐整这出。
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杨伦眯起眼观察贺长青。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白衬衫,牛仔裤,半侧着身和雷曼的同学低声交谈,嘴角一缕温和的笑意。
杨伦摁了摁左胸。昨天的事情过后那里头就像有锯子在里头,吃着劲儿割下去,锉上来。
一道道深凹的钝道子,就是不见血。
明儿再说。现在就是明儿了,跟贺长青说什么?
一个杨伦,一个程一桐,俩人的体格实在不容忽视。注意到两人靠近,贺长青转过来冲他们招手。
“这儿!”
四位互相打过招呼,从剧院后门的员工通道直通后台。百米的下沉通道,两侧无数道妆造间。雷曼从其中一扇里探出头,粲然一笑。
离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小时,雷曼已经完成全套妆发。她把几人叫进自己的妆造间,两手提起水红色的绸质长裙旋转一周,笑吟吟问道。
“好看吗?”
和往日的素净风格大相径庭,雷曼盘发,左胸的细带上别了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昙。衬得她愈发肤白赛雪,乌发胜墨。
仨爷们儿对化妆一窍不通,却是懂美色的。
程一桐惊艳道:“真是有大明星的范儿了,给我签个名儿先。”
十分受用的雷曼先是踮起脚尖曼妙地行了一个宫廷谢礼,她直起腰,两只手交叉身后,又去问杨伦。
“杨哥,打个分。”
杨伦笑笑,赞美她漂亮。
旁边的贺长青煞有其事地附和道:“结婚的时候穿这个,就没人觉得仪式枯燥了。”
不想听到这话的雷曼突然苦闷地蹙紧柳眉,红唇轻轻一抿。
“别提了,我爸爸给我找的相亲对象今天也来了。”她全然不顾身上的华服,踢掉高跟鞋,沮丧地窝进座椅“不行我现在就跑吧,演一回落跑新娘。”
早就竖起耳朵的程一桐赶紧追问,那人什么来头。
雷曼环顾三人的身板,攥起拳头舞了一舞,颇是豪迈。
“我跟你们描述一下他的长相,一会儿你们把他揪到犄角旮旯替我把他打成个半残,我爸肯定舍不得我嫁一个残废。”
贺长青呲地笑出了声,弯下腰收拢雷曼踢飞到他脚下的黑高跟。
“你说吧,保证完成任务。”
几人边鬼扯着奇袭计划,边在雷曼的引导下参观后台。这期间杨伦几次尝试都没找着合适的话口。
总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想好。
他想对贺长青说喜欢的性别没什么大不了,说自己不会嫌他脏骂艾滋,说你别多想,说以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字字不提并非一路人,却字字都是推远。
有声音在最深处叩问,蛇一般吐着嘶嘶红信。你送章什么意思?打李飞鹏什么意思?带他去见严津什么意思?陪人去家里什么意思?
若你问心有愧呢。
杨伦神游物外,让雷曼拍了一下才骤然回转。他发现两人落后了其他人一截,低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比杨伦矮了足有一头半,雷曼扬起巴掌大的脸,红唇微勾,轻轻说道:“杨哥,那人演出结束后要跟我求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