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36)CP
杨伦眼皮猛地一跳,磕巴了一下。
“那,恭喜你。”
雷曼深深地呼吸,小腹胀出又落下,两只眼睛里有金钩儿,噗呲一声扎杨伦脸上,定定的。
“我带你跑吧。”
大脑本就过载的杨伦足有三四秒才抓住这五个字,愕然。
“小曼,瞎说啥呢。”
“我什么时候瞎开过这种玩笑。”雷曼用食指搭住鬓边的一缕头发挂上耳根,“你点点头,我就不演了。”
这场演出雷曼筹备了一整年,是毕业后由她的早已退出乐坛的国家级导师亲自压阵的个人首场演奏会,意义非凡。可她就这么轻飘飘把通往阳光大道的入场券交到杨伦手里,要淌另一片泥潭,眼神澄净如琼瑶剧里离经叛道的王孙。
杨伦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笑出来。粗厚的手掌轻柔搭上雷曼的头发,拍了拍。
“去准备吧,不早了,表演前别散了神。”
他们注定站不到一块儿去,压根没拿一套剧本儿。
伸出一根涂蔻丹红的细指头,雷曼用力点在杨伦的心口,执拗地质问。
“你不喜欢我?我这么好,单纯谈个恋爱也行啊,我又不图你什么。”
曾经她在贺长青面前说得那么洒脱,那么释然,却被瞬间盈满眼眶的晶亮出卖了。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瞭眺地久天荒。
一生那么长,因为幻想过和你白首,就抚摸到岁月可亲。
杨伦的手小心挪开,越过雷曼的头顶,在自己的手底,他看到远处的贺长青在防火门前驻足,向这边回看。刺目的白光从他身后奔来,照透白衬衫,剪出一条瘦长的孤独。
“胡闹。先把演出演成了。”
宏大的交响乐演奏厅,琵琶铮铮,悲如寒露。有雷曼,有她的导师,全程的琵琶演奏皆是放眼全球的顶尖水准,感染力让前排的一两位特邀嘉宾频频拭泪。
可杨伦听得心不在焉,调子都没听出几个。
自己何德何能。
他的胳膊肘让狠狠撞了一下,从扶手上掉下去,杨伦从熄灯后暗成褐色的红布椅背里抽回神,见右手边的程一桐目眦欲裂,拼了命的压低声音。
“我草,老杨,告白!跟你告白呢老杨!”
杨伦茫然地抬起眼,才注意到四周不知道何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周围一圈的观众都朝这边看过来。
台上的雷曼一手怀抱琵琶,另一手向杨伦的方向长长伸出。
演奏会刚过中场,杨伦却错过了所有台词,就听见雷曼的声音深情款款地重新响起。
“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咣当。
二楼贵宾包厢传来巨大撞击声,雷曼的父亲手撑包厢边缘护栏,半个身子都挣了出来,被雷曼的母亲死死抱住腰才没有一蹦蹦到台上。
“混账!这是什么场合,由你在这儿胡闹!”
他昏花的老眼在方才看清雷曼所指的人时猝然一黑,能看见头皮的圆寸,黑布衫,膀大腰圆浑像个杀猪的,哪里是他钦点的金龟婿。
这是要造反啊!
又是嘎达一声,闹剧的中心圈站起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看也没看身边被另一个人拉拉扯扯不肯站起的杀猪匠,埋下头,快步穿过观众席跑出了音乐厅,拉开隔音门时被门的重量带着身体一忽悠。
男主角终于站起来,比周围站起来看热闹的都高出半个头,青茬脑袋跟拧瓶盖一样往大门的方向拗。
台上的雷曼一只手举了如此之久,此刻终于如断了牵引绳的木偶,急遽落下。
身后的老教授轻轻搁下怀里的琵琶,走到雷曼面前,一抬手,响亮的巴掌里裹挟数年来培养弟子的重望,雷曼的脑袋被打得偏过一边。
憋了半天的眼泪刷地滚下来,一滴滴在裙裾晕开,绞碎玫瑰溅出血来。她抱着琵琶拧身冲进下场口,咯哒咯哒的高跟鞋声在音乐厅中回荡。
观众席哗然。
乱了,全乱了。
第30章 暴风眼
暴风眼中心的程一桐一只眼看台上的动静,一只眼顾着杨伦。
这一出逼婚式的告白,杨伦显然比所有人都在状况外。
贺长青跑了,雷曼跑了,可杨伦一动不动,眼盯着犹在晃动的门板,表情惶然而空白。
观众席在演奏厅喇叭的安抚播报中已经开始陆续起身,退场。满耳嘈杂声中,程一桐的直觉为他揪出一团乱麻里的尖锐苗头,看不清楚,却扎手得让他不敢碰。
他只得糊涂着,先开口相劝。
“老杨,让姑娘当这么多人的面儿下不来台真不合适,去,赶紧追上去跟人道个不是。”
地上生根的杨伦身体左右一晃,从下往上用力地搓一把脸,直搓到天灵盖,拔脚就冲向出口。
“老杨!”
程一桐不适合去后台碰雷曼的霉头,论亲疏远近,他是杨伦这边儿的。
眼看杨伦着火三蹦子一样直吼吼扒拉开观众已经抢到门口,后边儿追着的的程一桐却是捉襟见肘,逐渐落下一大截。
好半天,程一桐人都挤瘦了两斤半,气喘吁吁地跑出演奏厅。
杨伦就站在剧院正门的台阶中央,痴痴望向广场。
百米开外,贺长青的背影慢吞吞地挪动,缩成大米粒儿那么大。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像是笃定没有人会追上来。
而杨伦就这么站着,看着。吊着手,梗着脖儿,鼓囊肌肉让天上吹下来的神佛慈目晒透了,酿出一层稠沥沥的懊恼,在背心聚成一段瀑布,顺着脊梁淌进后腰里。
贺长青在路口一拐弯,走得没了影儿,杨伦还在那儿僵着。
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弯绕,程一桐上去一拍杨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