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十二雕窗檐下燕(48)CP

作者:并州酒客 阅读记录

陈团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排剧照本里抽出一张,轻轻搁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一出戏的剧照。台上两个老人,一男一女,穿着戏服开了脸,跪在那儿哭。台下一个小孩,也跪着,低着头。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把小孩的后脑勺照得发亮。

不像是戏里,倒像是唱完了。

“这两年没演了,这出戏啊,是《清风亭》。”陈院长说,“团里面自己改的本子,我年轻的时候演那个老旦,演的倒是不多,也就百十来场。”

看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她眼神又飘远了。

“我是个子孙缘薄的人,没有儿女。演这个小孩儿的孩子啊,每年都换。你们也知道,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几天不见,个子一下就蹿那么高。每次戏散了,第二年又来一个新面孔,有团里人的孩子,也有从外面找的。后来啊,有一个连着演了三年,这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第三年演完,他说,阿姨,我明年还能来吗?我说能。结果第四年他长大了,变声了,演不了小孩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三个年轻人被老人娓娓道来的往事勾住,都静静听着。

“年轻时候没觉得,老了老了,才觉得这人呐,事儿啊,哪有能留住的,但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人们爱听的不也是这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自己品不明白的东西,搁到别人身上远远儿看着,也就能明白了。”

陈团长从照片里抽出眼,看向杨伦。

“小杨啊,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拿些资料回去,一定要认真看。这回老戏台翻新是院里重中之重,我相信徐天熠的手艺和担保,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希望你好好琢磨,把戏里头的魂儿,晋剧人的魂儿雕出来。”

她久居高位,说话虽是和蔼,但也不失威严。又仔细看一眼照片,杨伦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团长满意地看着他笑笑,又看看贺长青。

贺长青坐在那儿始终低着头,像是让故事迷住了,两条眉毛悲哀地蹙着。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两条腿中间,盖在杨伦的手背上头。

陈团长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她把照片留在桌上,又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最好先从那十二扇窗开始,”她说,“整个项目呢,工期半年,钱按行市走。你回去出个图,等拿过来看合适了,咱们正是签合同。”

这倒是有些不合规矩和托大,显然是要考较杨伦到底能不能胜任。但既然是徐三爷的老相识,杨伦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当即答应下。

陈团长又去吩咐雷曼。

“小雷,还得辛苦你带他们去后台转转,看看那个台子。尺寸一定认真量一量,别到时候用不上。”

门在三人身后关上,三个人各想各的事儿,直走进后院的戏台才回过神。

藏在这深巷里的老戏台乍一看空荡荡的,屋顶挑高直通楼顶。地上铺着旧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杨伦走到最深处抬头看。这戏台年代久远,是经典的老式晋剧戏台,为了留有装台底下蓄水池的余裕,光台口差不多有半层楼高。台两侧的红漆台柱彩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上头也雕着花,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雕的是什么。

贺长青也走过来,站在杨伦旁边观察。

“那些窗户要安在哪儿啊?”他问。

雷曼指了指头顶。

“二楼,你往上头看。”

二楼外围先是一圈木头的栏杆,栏杆后头才是那排窗户。窗户不大,窄窄的,一扇挨着一扇,没有窗扇,透过最外头的几扇能直接看见外头的天。

雷曼介绍道:“一共十二扇。以前是给女眷坐的,不能让外人看见,所以用雕花窗隔着。后来戏院改造,把那些窗都拆了,换成玻璃的。现在又要装回去,照老样子做。”

她指着角落一条狭窄的楼梯:“从那儿上去,踩的时候小心点儿,有些地方不结实。”

一架木楼梯,又宅又陡,扶手都快没了,只剩几根铁栏杆插在那儿。

杨伦看了一眼,把跃跃欲试的贺长青摁下了。

“你在底下等着。”

“啊?”

“你手那样,爬楼梯又要扯着。”

贺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还缠着,线也没拆,但已经没那么疼了。

“没事,能爬。”

杨伦压根不是跟他商量,揉了揉贺长青的脑袋。

“底下等,给你拍照片儿。”

贺长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打手电往上耸的背影。那背影宽阔,厚实,一步一步镇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响。

也留在下头的雷曼靠过来,关心他的手。

“你俩怎么回事儿?两天没见全成伤员了。”

毕竟牵扯到杨伦的过往,不知道有多少是能跟雷曼实说的,贺长青只好含糊道:“不小心弄的,我给杨伦帮忙来着。”

雷曼坏心思地在贺长青手背上佯装要敲,吓得贺长青下意识去捂手。

“手就算了,做木工还能不小心崩后脑勺上,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

见贺长青抿着嘴装哑巴,雷曼突然又想起来酒馆儿撞上的墨镜男,喉咙眼儿像是堵了一颗小核桃,问下去也是自寻烦恼。

别的怎么都好,唯独这层脏,碰一次就让雷曼觉得自己又离杨伦远了一点儿。

她不能接受,她家里更不可能。

“欸,你方便的时候帮我跟杨伦说一声吧,之前的事儿我不怪他了。当然了,我也不怪你。”

贺长青一惊,扭过头,雷曼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左右晃的脚尖。

上一篇: 败犬情人 下一篇: 我听见夜雨声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