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声谢谢。他看了我一会儿，又从包里拿出一瓶药。和之前他在咨询室开给我的一样，轻微镇静。

“虽然不建议你吃，但如果实在感觉难熬，可以辅助使用。”他把说明书一同递给我：“只是我需要告诉你，药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想通。”

我没说话。

“那我就先走了。”他摆摆手：“世界赛还有几天，这几天我会带你去办一些必要的手续和证件，到时候我会来叫你。”

“我的住址有别人知道吗？”我问。

“没有。至少阮明安不会知道。”

我想问为什么，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必要。既然我在这里，那除了相信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多谢。”我说。

“好好休息，避免过度思虑。”他留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但实际上，我怎么可能不过度思虑呢？那些照片就明晃晃地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回想起娘灿烂的笑靥，回想起爹的狠毒无情，要我再次面对那两个男人行凶时的狰狞和得意，要我再一次淋上那场多年前的雨——

【一无所有，是指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我看不见得，阮明全和你那位后妈再怎么心狠，也不会不顾体面让你这个大公子流落街头。】

【我看，你其实只是舍不得这些金贵光鲜的‘松露’而已。以至于阮氏贸易独占鳌头了还不够，还要去做那些见不得人……】

温愿那时候想说什么呢？他也知道阮明安、或是阮氏贸易背后的秘密吗？

阮明安匆匆忙忙打断他的话，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回避、为了遮掩？

【你在山沟沟里连字都不认得的时候是阿清的爸妈去支教给你扫盲，你爹打你跟你娘的时候是阿清把你们救出来的，你爹要把你们卖掉的时候是阿清带你跑出来的。】

阮明全……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我的短。

是何清告诉他的吗？

我闭上眼。方才浏览过的图片一张张浮现在我眼前。

那个钟楼。那个外国的钟楼。

“总感觉在哪里见到过……”我凭着印象搜索起来，搜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英国的大本钟：“阮明全在英国，和境外的不法组织联络么。”

那，这张照片会是谁拍的呢？

可能是明月。

但，更有可能是何清。

一个念头猝然击中了我：这么多违法的勾当，对阮氏贸易来说都是命门。而能把证据收集得这么面面俱到，如果不是阮明安或是阮明全贴身的人应该是做不到的。

况且，为什么那两个有纹身的男人的照片会出现在我的文件夹里呢？当时，那个晚上，见过他们的人只有娘、我、何清。

……所以，是何清在暗中帮了忙吗？

“难道当年……并不是何清将我们的过去对阮明全和盘托出，而是阮明全直接从东南亚的据点里调到了我的资料，才对我的过去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当年我无法相信我曾深爱过的人选择背叛——

正如现在，我亦不愿相信背叛了我的人，对我伸出了援手。

心脏怦怦跳起来，剧烈得像是要从胸膛出逃。一瞬间头痛欲裂，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求助于姜芝给的药。

可……

【我需要告诉你，药解决不了问题。】

【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想通。】

姜芝的话仍在耳畔。窗外的雨亦是。无声地落下，点点雨滴在落地窗上划出一条条长长的水迹。

水迹。

能再变回雨滴吗？

不能。就像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云里。许多事情应该也是如此，无论为什么而发生，只要发生了，就再回不到一开始——

所以再去纠结那些过往，没有意义。

我走到卫生间，冷水洗了把脸，终于意识到比起探究这U盘究竟有没有何清的手笔，近在眼前的问题更应该去直视。

“这个U盘是明月寄过来的，现在来看，明月之前找我借钱就已经在调查这些事了。阮明安兴许就是察觉了这些，才跟阮明全——或是借了阮明全的手去为难明月。毕竟明月的合约在阮明全的公司，他们想威胁明月再简单不过。”

“但明月也许并没有屈服。所以阮明安和阮明全才安排了人去制造明月的丑照，要明月社会性死亡，无法向外界求救。连带着易山也被牵连，在世界赛的关头被人挑拨，进了派出所。”

“他们这么做，就是要易山和明月再无出头之日。一旦易山和明月落到他们的据点，再加上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那就再也没有办法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抬起头，镜子里仿佛一瞬间闪现出阮明安的脸。

我不寒而栗。定睛一看，原来是我自己的脸。

“我，居然和杀掉娘的仇人厮混在一起……”

亲吻，拥抱。做了这么多年的床伴，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丢下自己所有的尊严，甚至恬不知耻，对他抱有过不切实际的、被爱的幻想。

那些时候，他都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一定觉得我很好笑。觉得我一无所知的样子愚蠢，愚蠢又下贱。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的一巴掌，打到脑袋都嗡嗡作响。

“别想了。”我骂了自己一句：“别他妈的想了。”

别想了。比起自怨自艾，远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怎么才能救出明月和易山。”

“怎么才能把这些罪证公之于众。”

“怎么才能彻底扳倒阮明安和阮明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