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夜雨声(18)CP,番外
我才后知后觉,也许未来、在无穷无尽的未来,无论我再做多少炉烤饼、放多少应季的松露,都不会再有人如获至宝般喜悦——
因为,我已经没有娘了。
“笃、笃。”
忘了在楼道里坐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抬头看,看到欧阳老师站在我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然后打开病房的门,要我进门去。
“阿清醒了。他想见你。”
门从外面合上,里头的灯光昏暗,我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
滴、滴。
“阿呷。”
我听到他叫我。很虚弱,如蚊蚋:“省城这么远,你怎么找过来的呀,火车吗?”
我没和他说来路多艰难,只难免叹一句:
“你瘦了。”
他不回话,只是望着我笑。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仪器的光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好像火把节那夜燃烧的篝火。
“过来。”他朝我伸出手:“再离我近一点。”
我靠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抚上我的右耳。
“好看。它配得上你。”
指腹柔软,细细摩挲。皮肤的触感似乎终于融通了泪腺的开关,以至于在这瞬间,我终于能够哭出来。爹打我的时候我没哭、娘死的时候我没哭、被何老师打骂的时候我没哭,唯独捕捉到那么一点点温暖的时候,我的眼泪才舍得来到这世间。
真是,吝啬。
“阿清!”
一张狭小的病床,一双张开的臂弯。他分明是清瘦的、病弱的,却还是为我撑开了怀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把小伞,哪怕稚嫩,也是珍贵的港湾。
“对不起,对不起。阿清,对不起,我差点害了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净说些傻话。你忘了我说过的吗?你不用和我道歉。道谢、道歉,都不用。”他拢住我的脸颊,任我的泪流进他的掌心:“而且,我不怪你。你看,就差三公分,我却没有死,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你和我是命中注定呀。” 他轻轻笑:“如果我救的不是你,也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
“你才在说傻话。”我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了,不吉利。”
他依旧笑着,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那你说,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去陪你。”
“嗯?当真?”
“当真!要是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
“好啦,逗逗你的,怎么还认真起来了。”他屈起食指,擦去我的眼泪:“不说这些了。阿姨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片刻,他叹惋一声:
“那时候是阿姨救了我,是她帮我挡了刀。这条命,理应是我欠她才对。”
“别这么说,我……”
我想说什么呢?
不知道。
“阿呷,你怪我吗?会怪我吗?”
我说不会。我怎么会怪你。
他却骂我一句,傻。
啪嗒。窗户被雨敲响。逐渐淅淅沥沥,绵绵。我们都看着窗外,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缄默不言。
良久,他才开口。
“阿呷。”
“嗯?”
“我要回北京了。”
我一时愣住。北京,多遥远的地方。省城对我来说都算遥不可及,我要怎么样才能想象出千里之外的北京?
可他偏又问我: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然后他再没说话。没有说北京是个什么样的城市,没有告诉我去了之后我是该念书还是打工:他只是抛出了一个单纯的问题,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只找我要一个最单纯的是与否。
可,我偏偏就相信他会给我一个答案。像是一种直觉,没有理由,只是相信。我相信他。
于是我答,愿意。
他看了我很久。眸中暗光翻涌,晦涩不明。
“你不想带上我吗?”
“怎么会。只是……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蜷起掌心,不自觉地攥住口袋里的户口页。
我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也没有做好离开家乡的准备。我所有的,通身上下只一张皱巴巴的户口纸。
但如果你开口,我就愿意跟你走。因为身边的人是你,
所以我无所畏惧,甘之如饴。
第12章 天际线
何清递给我一个皮制钱包。只有一个夹层,五颜六色的纸币堆叠,凑出1200块。
“阿呷,这是我所有的钱。你拿去,买去北京的车票。”
“我……”
我想说我不太知道怎么买火车票。楼道里却传来何老师的声音,愈来愈近。
“我爸回来了。”他抓起纸笔,细软的输液管摇摇晃。纸条被揉得皱巴巴,连同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叮嘱一起交予我:
“上面写的是我家的地址,到了之后你就来这里找我。路上小心,我们北京见。”
省城的火车站人多。蛇皮袋堆满地,旅人抵足而眠。排了许久的队,终于在天将亮时等到售票员拉起紧缩的窗闸。
“去哪里?”
“北京。”
“去北京的车次有三趟,一趟早晨,用时38小时;一趟中午,后天晚上到;一趟……”
我听不懂,亦没明白他是要我自己做决定,只知道把户口页和纸币倾摊而出。他扫了我一眼,手伸进玻璃下的那个洞,一把抓走我的东西:
“赶时间不?”
“不赶……”
“坐得住不?”
我没听懂。只听他自顾自说:
“给你选一张最便宜的。47个小时,中途要转一趟车,四百块。下一个!”
然后车票和户口页一同飞进洞里。像是迫不及待被下了逐客令,一秒都不能在里面多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