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静静地看。其实也不算是看，只是半睁开眼，手机放在耳朵边上听而已。他的解说不断，但声音很轻柔，像是知道自己是个“助眠主播”一样，生怕声音大了、情绪激动了就会把我吵醒一样。

于是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只能听到他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夹杂着高频不间断的键鼠声……

好像悄悄话。让人安心的悄悄话。

“呼，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听到他说。睁开眼看面板，他十分钟补了100刀。很顶级的补刀，更不要说还压了对位AD36刀。印象里何清从未做到过，这种恐怖的补刀和对线稳定程度，我只在世界冠军AD陈晓的身上见过。

【你很厉害。补刀很扎实。】

“谢谢谢谢！”他蛮惶恐，受宠若惊。声音染上可闻的喜悦，开心到连鼠标都多点了几下。我觉得有些好笑，便不再发弹幕，看他专心地打好这场对局。补刀、线杀、推塔、换线。把自己的优势辐射到其他路，再在团战时大显身手，将敌方一次又一次击溃……

二十分钟后，他拿下了这场胜利。结算界面显示他是MVP，胜点+20，排位上升至一区第20名。但他隐藏了ID，因而当下我并不知道他姓甚名何，就连直播间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的信息可供捕捉，简简单单一句：

一区王者排位。

“你还在吗？”他又开口。鼠标停在游戏界面边缘，应该是在看直播间的实时人数。

【在。】完全理解。小主播会很珍惜直播间的每一个人。

“会不会太无聊？我可以玩你想看的英雄……如果你还想看的话。”

【我没有想看的英雄。】

“唔……”

好像让他误会了什么？赶忙补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玩你喜欢的就好。】

“但我喜欢的好像都没什么意思，走A流没什么人玩了。”

【走A流是观赏性和操作性最高的英雄。况且这只是游戏，你喜欢才最重要。】

他愣了愣，有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我以为他怎么了，拿起手机来看，刚好看到屏幕一角里的药瓶。

【你生病了吗？那就早点休息吧。】

“我没……”

他欲言又止的。我也不准备追问，想着关掉直播间也去休息。但下一秒，他又开了口：

“其实，我还在念书。”

【嗯。念书好。】能念书是好事。我一直这么想。

“可我并不喜欢我现在学的专业。”

不知道怎么回。我连认字都很艰难，更不要说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了。

“但我也反抗不了。家里安排好了一切，我没什么可以自己选择的未来。”

我一顿。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何老师。他也曾强硬地给何清安排好一切，要何清按照他的规划去活。

【那很痛苦吧。】我说：【没有选择，身不由己。哪怕未来是光鲜亮丽的，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何清才会这么激烈地反抗、挣脱，以至于同我行至如今的将将陌路。

“我该怎么办……呢？”

仍旧小心翼翼。迷茫着、不知所措。本就青涩的声音带上几分困惑，好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向迷雾重重的天空发问，渴盼得到一个回答。

我该给他回答吗？

或者说，我真的能、真的配给他回答吗？

【你喜欢做什么？】我问。

“我喜欢无畏传奇。”

【是喜欢无畏传奇，还是喜欢电子竞技？】

“……”

【其实你很厉害。是我见到过最厉害的AD。】

“真的吗？”

我笑。像是个求表扬的小孩子一样。

索性就给他一些表扬吧。就当是他为我助眠的回报。

“用户skrhqwe为您送上一个超级火箭！”

系统播报响起。我听到他一声微不可闻的吸气声。

【我一向认为口头上说说远比不上实际行动来得真实。所以我说你厉害，就是真的厉害。】

【如果你喜欢电子竞技，就去尝试青训吧。那里有更成熟的团队，也许你能找到你想要的。这个超级火箭会帮你引流，坚持直播下去，会有人发现你的。】

【但如果你尝试过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请一定放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

【所以，去走自己喜欢的路吧。人生是属于你的。】

【你的未来，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第26章 远去已是少年时

我絮絮叨叨。世界赛的失利像是一根针，干脆利落地挑出了我心里那团纠缠混乱的线头。何清的退役则是一把剪刀，时隔多年，终于舍得剪断我与他之间的种种纠缠。

我以为阮明安会离开，毕竟一个用来取乐的床伴喋喋不休着自己的过往总是让人厌烦的。

但他没有走。他始终在这里，始终在我身边，始终静静地听。

街道的灯灭了不少，光华桥路上驶过末班四点半的夜车。

“你不走吗？”我问他。诚然，许多次我的确私心盼望他留下，毕竟何清都在阮明全那里，我却被孤零零抛下，难免伤神。但他却说他不喜欢我的这种故作姿态，每每都匆匆离开，留给我一些钱、或是几张薄薄的卡。

于是我也并未预想他会为我停留。

“算了，我也不该过问。”

33层太高，对面楼的顶光晃得刺眼。我走下床去，拉落地窗边薄薄的窗帘。

下一秒，阮明安拉住我。轻轻一拽，就将我拥入怀中。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过问。”

“……”

“多一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