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夜雨声(44)CP,番外
北京的冬日难得放晴,我在17:39时看见一道橘红的浅淡晚霞。
“你挺有本事,能让我哥收心。”阮明全看到了我手上的那枚钻戒,讥讽我:“不过我劝你自求多福。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我哥可没那么好伺候。”
“再多说一句,小心我收回你的股份,停了你的卡。”阮明安冷声道。阮明全吃瘪,瞪我一眼,提着行李箱走了。阮明安亦看了一眼表,留下一句给我十分钟,便离开了。
“对不起。”何清说:“明全他脾气就这样,你别跟他计较。”
我并不说什么。阮明全一向如此,娇贵又高高在上。和我“共享”了何清这么久终于能把人带到英国去领证,临走时要耀武扬威也是正常。
倒是何清。他似乎还是对训练室那番并不圆满的道别耿耿于怀,徘徊不定,踌躇不前。
“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我说:“阮明全好不容易不找我麻烦了,你可别让他等急,到时候又要掉过头来骂我。”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个耳坠……”
“扔了。”我说:“跟戒指一起。”
“茉茉——”
“犹豫摇摆只会让我觉得你自私又贪心。”我打断他的话:“你既然选择了离开我,就不能要求我一直为你停留。”
他半张着嘴。看到我手上的天鹅钻戒,思忖片刻,还是只说出一句:
“抱歉。”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他却又拽住我,塞给我一个相框。我以为是相片或是画作,却不想翻过来,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红蝽虫。
“这是?”
“红蝽虫的标本。”他说:“之前去博物馆偶然看到就买下来了。一直想送给你,但没有机会。”
我低下头。机场的灯光明亮,标本玻璃透亮,一晃,就晃出漂亮的流光。
“这个虫儿的红色好亮。它会发光吗?像萤火虫一样?”
“不会,你会觉得它亮只是因为太阳。太阳大的时候它就红,没有太阳的时候它就黑。”
“这是什么原理?”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都叫它藏光虫。”
“藏光虫?这名字取得好。把光藏起来,那怪不得亮呢。”
多久以前的对话了?
忘记了。好像就是某个从县城回村的傍晚吧。他故意叫错我的名字,阿呷被他叫成阿瞎,我就吓唬他,威胁他要把虫子放到他的衣服里。
然后一只红蝽虫从天而降。他四处躲藏,我却早把虫子抓到,悄悄藏在手心。
“陈茉。”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北京大兴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您及时前往登机口办理登记手续……”
机场播报突兀地响起。屏幕上的字母变换,灯光闪烁。
于是红蝽虫也开始闪烁。电子屏蓝白交替,它的周身也泛起冰冷的电子光辉。
忽地,何清抓住我的手。手掌翻覆,指尖在我的掌中停留一瞬。
掌纹深深浅浅,小小沟壑之上,盛放一张薄薄的纸条。
“抱歉,把你带来北京,却无法带你离开。”他说:“这是我在英国的联系方式,有事的话一定联系我。”
我笑着,却仍旧什么也没说。他很想要我给他一个圆满的道别,而我偏不。就像他可以选择隐瞒我退役的计划,我也可以在最后的时刻一意孤行,打定主意给他留下一场由我缔造的遗憾。
终于,他妥协了。无奈地摇摇头,又悄悄红了眼眶。
“照顾好自己。”他说:“我走了。”
“嗯。”
“再见。”
“再见。”
他转身,和阮明全并肩消失在登机口。廊桥脚步重重,引擎轰隆作响。我被吵得头痛,摘下手上的钻戒,拖着步子躲回阮明安的车里。
依旧是过度温暖的空调,依旧是甜得发慌的巧克力奶茶。
“冷吗?”他牵过我的手。掠过空空如也的无名指,径自发问:“戒指呢?”
“兜里。”
“怎么不戴。”
“怕被抢。”
他被我逗笑:“谁敢抢你,我还在这呢。”
然后我也笑。笑着笑着,一片片机翼的阴影就遮盖住将暗未暗的大地。
于是我开始抬头看。看一架架飞机逐渐爬升,尾灯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光迹。听轰鸣声愈来愈低又愈来愈高,最终接连隐入绵长的天际线。
何清会在上面吗?是哪一架呢?北京到伦敦的航线是8065公里,他要多久才会落地呢?
我不知道。只记得好像曾经我也是这样。在万米之下的地面抬头仰望着天空,猜测着重重航班里哪一个载着他,心里暗自计算着我要多久才能追上他。
过去多久了呢?
好久好久了。久到那时我盼望着和他长相厮守,他却已经要远赴重洋和别人共度余生;久到好像爱和恨都没那么热烈,早都被模糊到只剩一层不清不楚的隔膜。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格桑花开儿开了又红了,蝴蝶泉边姑娘又笑了。”
一首民乐突然从音响里传出来。悠扬的女声唱出我熟悉的曲调,扰乱我绵长的思绪。阮明安一向不听这些,他更喜欢听古典,或是一些安静忧伤的粤语歌。
“怎么忽然听这个。”
“很多次打开你的直播间,你都在放这首歌。”他并不回答,只转移话题:“接最爱的人要用最爱的车。所以,也理所当然在车上放你爱听的歌。”
我哑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话是假的,也是真的。真得太假、假得太真,混混沌沌,难以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