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2)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碗刚熬好的粥。
“后来,他就成了这道裂纹。”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着。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
哼了一辈子。
孩童听不懂。
他仰着脸,看着爷爷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下浑浊,剩下苍老,剩下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疲惫。
可他总觉得,那光还亮在他不知道的远方。
藏在这道裂纹里。
藏在这把旧琴里。
藏在那块发黄的纸角里。
藏在他永远听不懂的,那阵风里。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
竹林沙沙地响着,沙沙地响着。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
哼了一辈子。
第2章 金殿初见
卷首题记:“人这一生,总要等一回。等的不是那个人,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脚腕的铁链响了两个月。
从南疆到京城,两千七百里,那声音就没停过。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身后拖着什么,拖着一生的重量,拖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叶清弦跪在囚车里,低着头。
膝盖早就麻了,脚腕磨烂了,血痂和铁锈黏在一起,黑红的一团,已经分不清哪是肉哪是铁,疼到最后反而没了知觉,只有那铁链还在响,提醒他还活着。
他活着,可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满门上下三百零七口,只剩下他一个。
风从木栅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像刀子刮过脸颊。他裹紧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白衣——那是从家里穿出来的最后一件衣裳,沾满了尘泥,衣角碎成了缕。
可他还穿着它。
他把膝上那把琴抱得更紧。
琴用粗布包着,看不见模样。押解的官兵本想夺走,他以死相拼,最后留下了。他们笑他傻,一把破琴有什么好争的?到了京城,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
他没说话。
他们不懂。
琴在,家就在。
这是他最后一点念想。
囚车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身子往前一倾,膝盖撞在木栅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押解的官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没人说话。
走了两千七百里,早没什么可说的了。
黄昏时分,囚车到了京城。
叶清弦是被那声音吵醒的——不,他其实一直醒着,只是闭着眼睛,可那声音太吵了,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涌进耳朵。,很久没听过这么多声音了,两千七百里,只有风声,只有铁链声,只有马蹄踩在泥路上的闷响。
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脸上,竟然是暖的。
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的京城。
街道宽阔得望不到边,青石铺路,被无数脚步车马磨得锃亮,能照见人的影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楼阁,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雕花的窗棂,飞翘的檐角,一层叠着一层,一片挨着一片,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挤在一起看热闹;茶楼酒肆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人倚在栏边嗑瓜子,有人趴在窗台上朝下张望,有人正把一盆洗菜水泼下来,水珠在夕阳里闪着金光。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骑马的锦衣公子,有坐轿的命妇,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的妇人,有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正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叶清弦和那孩子对视了一瞬。
那孩子眼睛的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他歪着头,咬着手指,看着囚车里这个满身尘泥的人,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好奇——纯粹的好奇。
他还不知道这辆囚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这个人将要去哪里,不知道这个人和他有什么不同,他只知道,这个人好脏,好瘦,头发好乱,眼神好奇怪。
叶清弦移开目光。
他看见了那座宫墙。
朱红色,高得吓人,高到看不见里面的屋顶,只能看见墙头露出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金光,像一片片燃烧的黄金;墙根下站着执戟的武士,玄衣铁甲,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陶俑。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那是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
风里裹着京城的气味:煎饼的油香,烧鸡的焦香,脂粉的甜腻,马粪的骚臭,还有——还有别的什么。
叶清弦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是歌声。
有人在唱歌,歌声像一根丝线,细细地、颤颤地,从喧嚣的缝隙里钻出来,钻过叫卖声,钻过车轮声,钻过人语声,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是南疆的调子。
是那首童谣。
叶清弦猛地转头。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下,一面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酒旗下,一个瞎眼的老人正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皱纹如沟壑,牙齿已经掉了大半,可那调子——
那是母亲哄他入睡时,哼过的调子。
那是三岁那年,父亲背着他走在田埂上,一路哼过的调子。
那是南疆的山,南疆的水,南疆的月亮,南疆的风。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膝上的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