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36)
只有南苑这间小屋,还是老样子。
叶清弦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软得像块旧布,折痕处快破了,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抱起那把琴。
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玉粉填平了,他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纹,停了一下。
“今晚,”他轻轻说,“你陪我去。”
琴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答案。
他抱着琴,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从南苑到承明殿,要走两刻钟。
叶清弦抱着琴,穿过那道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吹动枯藤,也吹动宫中像枯藤一样的人们。
他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身后。
“叶公子。”
是阿福的声音。
叶清弦回过头。
阿福站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叶公子,”他把油纸包塞进叶清弦手里,“这是奴才早上买的桂花糕,您晚上要是饿了,垫垫肚子。”
叶清弦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扎着一根红绳。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你留着吃。”叶清弦说。
阿福摇头。
“奴才吃过了,这是给您的。”
叶清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好。”
阿福心满意足地笑了。
“叶公子,晚上好好弹,奴才在外面听着。”
叶清弦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福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叶清弦忽然想起,阿福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在这宫里当差。
十五岁,就知道给人送桂花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月亮升到承明殿正脊的时候,宫宴正酣。
丝竹声、欢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从大殿里涌出来,飘向夜空,檐角挂着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侍卫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清弦从侧门进去,没有人注意他。
他低着头,抱紧怀里的琴,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席位,走到角落里那张琴案后,跪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在琴弦上,头脑中思绪翻飞。
“别弹南疆的曲子。”那个人在信里说。
他听他的,一定要听他的。
酉时三刻,宴会正式开始。
赫连朔举起酒杯,百官高呼万岁,淑妃坐在他身侧,笑得端庄得体,目光却不时往角落里飘,飘向那个跪坐在琴案后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刘瑾昨天说的话:“只要他敢弹南疆的曲子,当场拿下。罪名现成的——心怀故土,暗藏反心。”
她等着,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歌舞上场,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叶清弦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淑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另一边的刘瑾,刘瑾站在柱子旁,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淑妃知道他也在等。
戌时,歌舞散去。
赫连朔放下酒杯,看向角落:“叶清弦。”
满殿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
叶清弦抬起头:“臣在。”
赫连朔笑了:“今日中秋,你再给朕弹一曲。”
叶清弦起身,抱着琴,走到殿中央,他在那里跪下,把琴横在膝上,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一首《清平调》,平和,舒缓,不痛不痒,既不出彩,也不平常。
淑妃的眼睛眯了眯,刘瑾的眉头微微一皱。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开口:“换一首。”
叶清弦的手指顿了一下。
“换那首南疆的。”
满殿又是一静。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陛下,那首曲子……臣很久没弹了,生疏了。”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生疏了?”他说,“可朕怎么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弹,是弹给自己听?还是……弹给别人的?”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赫连朔站起来,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弹。”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赫连朔俯下身,凑近他:“朕让你弹。”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赫连朔直起身,走回御座:“弹。弹得好,有赏,弹不好——”
他顿了顿。
“朕就让人把你那双弹琴的手,剁下来喂狗。”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弦低着头,看着琴弦那道裂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玉色。
他闭了闭眼,皱起眉头,重新将手指落下。
琴声在大殿响起。
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着,一下,一下。
满殿寂静。
只有淑妃的眼睛亮了,刘瑾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看他,看他弹琴的样子,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因恐惧而微微颤动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