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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4)

作者:沈廖 阅读记录

叶清弦记住了那个方向。

御座上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意思。”

赫连朔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而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盯着叶清弦的脸,盯了很久,久到让人感到不安,久到百官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侧。

“陆昭尘。”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响起:“臣在。”

那声音年轻,清朗,像山间的泉水,和这大殿的森严同样的格格不入。

叶清弦循声望去。

一个玄衣侍卫从柱后走出,单膝跪下。他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挺拔的背影,和一尘不染的黑色靴子。

“去,”赫连朔说,“替朕给他解开。”

那侍卫微微一顿,随即应道:

“是。”

他站起身,朝叶清弦走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叶清弦这才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俊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叶清弦面前,蹲下。

与他平视。

那距离很近,近到叶清弦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铁锈的腥气,那是长期持剑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然后,他低头看向叶清弦的脚腕。

那上面铁链缠绕,皮肉溃烂,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如常。

他取出钥匙——那钥匙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第一道锁打开,“咔”的一声轻响。

第二道锁打开,铁链松了。

他小心地托起叶清弦的脚腕,将铁链一圈一圈绕开。每绕一圈,就轻轻托一下,不让铁链的重量再次磨到伤口。

叶清弦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睫。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已经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两千七百里路,多少个日日夜夜,押解的官兵嫌他走得慢,用鞭子抽他;嫌他吃得太多,扣他的口粮;嫌他夜里呻吟,往他嘴里塞破布,他听过无数句“狗东西”,挨过无数个巴掌,受过无数脚踢。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蹲着,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替他解开铁链,像在解一个解不开的结。

最后一道锁打开,铁链完全脱离,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起头,对叶清弦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叶清弦在这冰冷的宫殿里见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他说:“别怕,没事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低下头,凑近叶清弦的脚腕,轻轻地、轻轻地吹了吹那溃烂的伤口。

呼出的气息温热,像一阵春风拂过。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叶清弦能听见:“忍一忍,等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药。”

叶清弦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已经站起身,退后几步,重新隐入阴影,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还有多长。

叶清弦看见了。

心里猛地一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赫连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解完了?那就继续弹吧。”

叶清弦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再次响起。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弦声中夹杂着初遇的情绪。

那天晚上,叶清弦被安置在南苑偏殿。

说是殿,其实不过是冷宫旁边的一间小屋。空旷,冷清,一榻一案一盏灯,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窗纸破了几处,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有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叶清弦坐在榻上,抱着琴。

脚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傍晚时一个小太监送来的药,说是“陆侍卫吩咐的”。那药装在一个白瓷小瓶里,打开塞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敷在伤口上,清凉舒适,不再疼痛。

可他心里,比之前更乱。

他想起那双专注的眼睛。

想起那句“别怕,没事了”。

想起那阵温热的风,吹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想起那道狰狞的旧疤。

在这深宫里,好,往往比坏更可怕。

这个道理,他懂。

父亲教过他,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刀。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是在索取代价。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是南疆人吗?他为什么要对我好?那道疤,是谁留下的?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在夜风里,飘进这间小屋,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妄图洗去这两千七百里路的疲惫。

脚腕上那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

夜风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窗外,竹影摇晃。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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