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6)
叶清弦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从离开南疆那天起,就再也没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
两千七百里路,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只叫他“罪臣之子”,从来没有人说:我也是南疆人。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说吧。”
陆昭尘四下看了看,闪身进了屋,叶清弦关上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陆昭尘的目光落在他脚腕上:“药用了?”
“用了。”
“好些了?”
“好些了。”
沉默。
叶清弦看着他。
近看,陆昭尘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和这深宫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沉,不像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人该有的东西。
叶清弦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凝视那道疤。
陆昭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问这个?”
叶清弦点点头:“怎么来的?”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北境,护军粮的时候受的伤。”
叶清弦等着他往下说。
陆昭尘却没再说下去。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清弦忽然想起那个名字——刘瑾。宫里的红人,人人提起都小心压着声音的那个。
他问:“和宫里的人有关?”
陆昭尘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心里一紧。
陆昭尘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殿上一模一样:“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叶清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昭尘。
看着他那张明明在笑、眼睛里却藏着旋涡的脸。
窗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
陆昭尘站起身,“我该走了。”
叶清弦也站起来。
陆昭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叶清弦。
“以后,”他说,“想弹琴的时候,就弹。我会在外面听着。”
说完,他拉开门,闪身而出。
叶清弦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夜色里,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正穿过竹林,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叶清弦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竹林,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陆昭尘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不知道那句“我会在外面听着”,是今夜,还是每一个夜。
他回到屋里,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把琴。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琴弦,没有声音。
可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听见有人在外面,隔着竹林,隔着夜色,轻轻地哼着那首童谣。
他笑了,那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远处,竹林深处。
陆昭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南苑那间小屋的窗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分明。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坐着。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竹林,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鬓发。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点光,看着那个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知道,当他听见那琴声从窗里传出来,听见那熟悉的调子,听见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月下弹着母亲的歌——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转身,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
走出很远,身后那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可他没有再回头。
第4章 月下相认
又过了两日。
陆昭尘从承明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日他当的是晚班,站在御座后面整整两个时辰,看着那个青衫的身影端坐殿中,指尖在琴弦上起落。琴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暮色四合,赫连朔批奏章批得累了,就让叶清弦一直弹,弹到夕阳落尽,弹到宫灯次第亮起。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低垂的侧影,和那双落在琴弦上的手。
那双飞舞在琴弦的手,他记得,托在掌心的时候,很轻,很凉,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陆昭尘穿过御花园,往侍卫的值房走。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沙沙的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双手,想着那个人跪在囚车里、脚腕磨烂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拐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碎石小径上,有一个人正慢慢地走。
青衫,抱琴,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是叶清弦。
陆昭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旁边让一让,可脚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叶清弦也看见他了。
他停下脚步,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刚下值?”
陆昭尘点点头:“晚班。你呢?”
“刚弹完。”叶清弦说,“陛下今日……听得久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陆昭尘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殿上一样,真心的,干净的:“那你的手,还能弹吗?”
叶清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了蜷:“还行。”
“还行就好。”陆昭尘说,“我还想听你再弹一次那首曲子。”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殿上,自己弹琴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原来是他在看。